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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到院里，小朗还捂着头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院里本来摊着我晾药的竹匾，这会儿叫人撞翻了，黄芪、防风撒了一地，踩得稀烂。
他额角磕在院角那盘旧石磨上，磨盘边沿还沾着血。
那道口子不短，血顺着指缝往下淌，糊了小半张脸，连棉袄前襟都洇红一片。
那半块他舍不得吃、要跟我一人一半的冻梨，滚在地上，沾了土，也沾了血。
风从屯口灌进来，吹得廊下的药幌子直晃。
我五个月的肚子弯不下深腰，只能半跪着蹭过去，一颗心揪得生疼。
郑虎挺着肚子立在当院，那架势，倒像他才是这院里的主子。
“他不给我吃梨！我就推了一下，是他自己往石磨上撞的！”
郑氏先扑过去，拉住郑虎上下看。
“哎哟，没碰着哪儿吧？手没叫他挠着吧？”
看完了郑虎，她才回头瞥小朗一眼。
“一个冻梨，让让虎子怎么了，多大点事，嚎什么。”
我血往头上撞，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把小朗护进怀里。
“舅母！孩子满头是血，你头一个问的，是郑虎？”
我也顾不上跟她掰扯，扬声喊亲兵。
“去医庐请舅舅，快去！再打一盆干净热水，把我药箱拿来！”
我是大夫，这种时候手不能抖。
我蹲下身，先拿袖子按住小朗的伤口，哄他。
“别怕，姐在，姐给你包，包上就不疼了。”
正乱着，萧珩从屯卫所点验回来，一脚踏进院门。
他看见小朗满头的血、满地的狼藉，还有叉着腰的郑虎，脸当即沉了下去。
他没说话，只往门口一站。
郑虎想溜，叫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挡了，怎么也出不了那道门。
热水和药箱很快送来，亲兵还识趣地驱散了围在院门口探头的屯户。
我先净了手，拿干净棉布蘸着温水，一点一点冲掉小朗伤口上的血污和石磨上蹭的灰。
那道口子翻开着，万幸不算深。
我把外祖父配的止血生肌散薄薄敷上，再拿煮过的布条一圈一圈缠上，打结时刻意收轻了手。
孩子疼得直抽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都不哭。
我当大夫这些年，见过的伤员不少，手从没抖过。
这一回，缠布条的手指却有点发麻。
等包好了，郑氏凑过来想摸他的头。
小朗一把拨开她的手，用袖子抹掉眼泪，小脸绷得平平的。
“你别碰我。”
“你不是我娘。我娘不会先问他。”
郑氏的手僵在半空，人也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撞开。
谢长渊一路跑回来，棉袍的下摆都叫风灌得鼓起来，随身的药箱都没顾得上拿。
他在医庐是被亲兵硬叫回来的，进门时气还没喘匀。
他一眼看见小朗满头的布条、地上那一摊混了泥水的血。
再看见旁边跟个没事人似的、还在偷偷往兜里塞核桃的郑虎，他的脸先是煞白，跟着一点点转成铁青。
那是他独苗儿子的血。
他到底是大夫，先抢过来，蹲身亲手扒开布条看了伤口。
看清只破了额角一道、鬓角磕了个肿包，没伤着骨头、破不了相，他才直起身。
整个人都在抖。
他转过身，盯着郑氏，声音压得极低，反倒吓人。
“郑氏。”
“这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他叫你一声娘。”
郑氏还嘴硬。
“虎子是客，他当弟弟的，让着点哥哥不也是应当应分……”
话没说完，谢长渊抓起廊下一只粗陶茶缸，掼在石阶上。
“啪”的一声，碎了一地。
“应当？！”
“你娘家哥哥好赌，嫂嫂懒散，养出个抢食打人的种，你还当宝贝似的供着！”
“他今天敢为半块梨把小朗推到石磨上，明天就敢要小朗的命！”
郑氏叫他骂得往后退了一步。
谢长渊指着她，手指头都在抖。
“小朗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谢长渊对不住谢家列祖列宗。”
“这日子你要是非要这么过，这妻，我要不起！”
郑氏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萧珩这时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把场子压住了。
“舅舅的家事，本王不插嘴。”
“可本王的表弟，在本王眼皮子底下见了血。行凶的、纵着的，一个都走不脱。”
“郑虎先扣下，等郑家大人来给说法。”
郑虎“哇”地哭出声，再没了方才那股横劲。
折腾到晌后，小朗起了热。
我守在他床边，给他喂退热的药，拿温水浸了布巾，一遍一遍擦他的额头、手心。
郑氏守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到傍晚，烧总算退了。
小朗睡着睡着，迷迷糊糊里小声喊了一句。
“娘……”
郑氏听见，扑到床边就想抱他。
我抬手挡住。
“舅母，他刚睡稳。”
她的手停在半空，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谢长渊站在门口，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他流了那么多血，从头到尾没哭一声。”
“你倒哭得比他还响。”
“你哭的，是你儿子，还是哭你自个儿？”
郑氏捂着嘴，顺着门框蹲了下去。
我没再说话，低头给小朗掖好被角。
天擦黑，院门外响起拍门声。
亲兵进来回话。
“王爷，郑大郎两口子来了。说听说外甥受了委屈，进门就嚷着要见王妃，要‘说理’。”
我跟萧珩对视一眼。
孩子刚见了血，当爹娘的不先来探病，倒领着打人孩子的爹娘，连夜上门“说理”。
萧珩连门都没让他们进，只叫亲兵传了一句话：伤者是谢家独苗，有没有理，明日当着里正、当着屯卫所的人再说。
两口子在院门外跳着脚骂了半晌，到底没敢硬闯，撂下句“明儿再来”，悻悻走了。
这哪是来赔罪的。
是来趁火打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