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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点破，只问了一句。
“大郎舅哥家的屯，离这儿多远？”
郑氏正往车上系绳，手一顿。
“二十多里地，不近，他自个儿赶车来取，不用咱们送。”
我只“嗯”了一声，没多说，转身回屋。
那刀给我熬汤的腊肉，她到底还是搬上了车。
用过早饭，院里拉了绳子。
我把后山采回来的老药摊在竹匾里晾着，老婶子帮着把山核桃、干榛子分成几份。
一份留给屯里医庐救急，一份托人捎回京里给外祖父，一份单独拨给小朗。
山核桃是后山采的，壳子硬，得搁门缝里夹开。
小朗不知从哪儿摸出半块瓦，蹲在我旁边，一颗一颗替我把核桃搁瓦上砸开，再挑出里头的坏仁，小手冻得发红，也不吭声。
“手不冷？”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又伸出来接着砸。
“不冷。挑给姐姐的，不能有坏的，坏的苦。”
我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把怀里的手炉塞过去。
“捧着，暖暖手再挑。”
他抱着手炉，舍不得用热气熏核桃，只把脸凑过去烤，烤暖了又接着干。
我正想说什么，他想起什么似的，蹬蹬蹬跑回屋，捧出个东西来。
是那颗冻梨。
已经在冷水里缓出了一层薄冰壳子，软了。
他举到我跟前。
“姐，最大的，甜。”
我心里一热，接过来掰成两半，一人一半。
他咬了一口，冰得直吸气，还舍不得大口吃。
吃着吃着，他冷不丁冒出一句。
“我娘说，好东西要省着给虎子哥。”
我手上一顿。
“虎子哥是谁？”
“我大表哥，我娘的侄儿子，比我大两岁。”小朗低着头，“他来家里住了。”
我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我先前给他的蜜糖块、山核桃，他自己舍不得吃，揣在怀里、压在枕头底下，想留着等我来，跟我一块儿吃。
昨儿那个叫郑虎的孩子翻他枕头，全翻走了。
小朗说了一句，反叫郑氏骂了一顿，说他小气，当弟弟的让着哥哥是应该的。
小朗说着，掀开自己的枕头给我看。
枕头底下空空的，只剩半张包过蜜糖的油纸，叠得整整齐齐。
“我藏了七颗蜜糖、两把核桃，”他声音小小的，“想等姐姐来，跟姐姐一人一半。”
“虎子哥来翻枕头，都拿走了，我去要，他推我。”
“我娘还骂我，说我当弟弟的护食，不像个当小舅子家里出来的。”
我喉咙有点发紧。
正说着，院门一响。
一个男孩大摇大摆进来，比小朗高半头、胖一圈，身上是新絮的厚棉袄。
他手里正抓着小朗那把山核桃，一把一把往嘴里倒，核桃壳吐了一地。
正是郑虎。
郑氏追在后边进来，手里还端着碗。
“慢点儿吃，别噎着，舅母这儿还有。”
她一眼看见小朗手里那半块冻梨，脸当时就沉下来。
“就知道自个儿吃，不知道给你虎子哥留着？”
她说着伸手就要拿。
我抬手挡住了。
“舅母，这是小朗给我的。”
郑氏的手停在半空，讪讪地收回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都是一家人，孩子在一块儿，不就该大的让着……”
“舅母。”我把那半块梨递回小朗手里，“小的让着大的，这话我头一回听说。”
郑氏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拉着郑虎回了灶房。
我低头看小朗。
他捏着那半块梨，一句话不说，眼圈红红的。
我想起当年堂审，郑氏为了护住怀里这个孩子，连伪证都肯做。
那样一个娘，怎么偏疼侄子，偏到这份上。
我心里堵得厉害。
夜里，舅舅从医庐回来。
我把白天的事说给他听。
他放下药箱，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你舅母娘家就这一个侄儿，她总觉着，当年流放路上亏了娘家、欠她哥嫂一条命，这些年就拼命往回贴。”
“虎子接来住，我也劝过，劝不动。她一听见她哥嫂的名儿，话都不让我说完。”
他给我倒了碗热水，自己却没喝，两手撑在膝上。
“这两年家里的白面、腊肉、布料，隔三差五往那个小屯搬。”
“我不是不知道，就是想着，她跟着我流放北境，没过过几天舒坦日子，能容就容。”
“可我没成想，她能委屈到小朗头上去。”
他看着我，神色为难。
“嫣儿，这是我跟你舅母房帏里的事，你别插手，我私下说她。”
我没应这句。
“舅舅，旁的都能让，孩子受委屈，不能让。小朗是你谢家的根。”
舅舅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半晌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我从带来的东西里另包了一小包干果、几块蜜糖，避开郑氏，塞给小朗。
又把京里带来那件小棉袄，就是萧珩亲手缝的头一件，当面让他试。
棉袄穿上身，长短正好。
小朗抱着那个包裹，眼睛红红的，小声问我。
“姐，你别走了，行不行？”
我摸了摸他的头。
“姐这阵子都在。”
他这才咧嘴笑了。
谁也没想到，这点笑没能留到晌午。
就在这天上午，我回屋给外祖父写报平安的信，院里头“啪”的一声脆响。
跟着是小朗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撂下笔就往外跑。
只见小朗捂着头蹲在地上，指缝里往下淌血。
郑虎叉着腰站在当院，手里抓着半块沾了血的冻梨。
郑氏从灶房冲出来，看都没看小朗一眼，头一句却是。
“虎子没吓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