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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婆子两条胳膊叫差役反剪着往外拖，脚在地上犁出两道印子，嘴里不干不净。
“放开我！你们都是一伙的！都是这小贱人养的！”
后头的话没骂完，叫吕佥事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人拖出街口，骂声越来越远。
陈慕白站在人群边上，看着那婆子被拖走，脸上端着恰到好处的义愤。
我隔着几步远看他，只觉得那张温和的脸，今天怎么看，怎么隔了一层东西。
吕佥事回身，扫了一圈围观的人。
“都听见了？方才那婆子，造谣生事、惊扰皇亲、挑拨军民不和，按律当办。她的话，谁信谁传，谁跟着担责。”
“都散了。”
人群里有人壮着胆子扬声：“佥事大人，那……王妃有喜，是真的？”
吕佥事脸一沉，目光刀子似的扫过去。
“谁在问？王府内眷的事，也是你当街打听的？”
人群缩了缩脖子，没人敢应。
他声音放缓半分，却更压人。
“谢医官能在分院坐诊，是太医院的文书；王妃的身子，有院首大人亲自诊过。谁再造一句谣，按察司的牢里，有的是地方。”
围观众人本就怵官面，这一下哄地散了，片刻走得干干净净。
街面上只剩几片被踩烂的菜叶子，还有石阶上婆子坐出来的一片灰印子。
张嬷嬷领着人打水扫地，我站在台阶上，闻着那股艾绳混着尘土的味儿，心里那根弦没松，反倒绷得更紧。
戏唱到这份上，正主还没走。
外祖父一直站在堂屋门口，这时开口。
“佥事大人辛苦，进屋喝盏茶。”
他又看向陈慕白，语气听不出喜怒。
“陈院判也留步。老朽有句话，想请教院判。”
陈慕白躬身应下，垂着眼。
我看见他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我用眼神问萧珩：要不要提醒外祖父？
萧珩极轻地摇头。
他太急了。
被外祖父看出不对劲，才是正常。
天擦黑，堂屋掌上灯。
秋蚊子还凶，周嬷嬷点了根艾绳搁在门槛边，青烟细细地冒。
外祖父在上首坐定，抬了抬手：“院判请坐。”
我要起身倒茶，萧珩按住我肩膀：“你坐着，我来。”
他拎起茶壶，不紧不慢给各人盏里斟上，末了在我身边坐下。
外祖父端着茶盏，没喝，看着陈慕白。
“院判大人今夜，怎么会到本将这别院门口来？”
陈慕白神色自然：“回老将军，下官今日在城里盘桓，用了晚饭往驿馆回，远远听见这边喧哗，放心不下老将军和王妃，这才过来。没想到遇上这种刁奴。”
外祖父“哦”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是吗。”
就两个字，不重，落在堂屋里，却叫人后颈发紧。
这是老将军问话的路数。
他当年在军中审斥候，从来不用重话，就这么平平一句“是吗”，十个里有八个自己就慌了。
陈慕白面上不变，反倒露出困惑神色。
“老将军这话……怎么，在下官赶来之前，还出了什么事？”
他叹了口气：“马有德那起子人，下官早该处置干净。等他婆娘这桩事了结，下官必在分院再肃整一遍。”
我低着头看盏里的茶叶，嘴角压不住地往下撇。
真会装。
他答得滴水不漏，可滴水不漏本身就是毛病。
一个路过的院判，遇上刁奴闹事，护完了人，拍拍手走就是了。
他不走，坐在堂屋里，连茶都喝得四平八稳，倒叫人疑心，这一肚子话是早就备好的。
萧珩在桌下用指尖碰了碰我的胳膊，我抬眼，他递来一个“收敛些”的眼神。
萧珩起身，语气自然：“水凉了，我去小厨房烧壶新的。”
又看我：“嫣儿要不要一道？”
我摇头：“你去吧，我陪外祖父坐会儿。”
我得在这儿，看他还要演什么。
萧珩眼里透出一点无奈，转身去了。
小厨房跟堂屋就隔一堵薄墙，那边说话，他听得一字不落。
外祖父没再追着闹事先问，话头一转，问起他离京这些年太医院的光景，又问当年几个老同僚的近况。
陈慕白一一答了，有问必答，语气恭敬，气氛看着倒融洽。
我注意到外祖父搁在膝上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膝盖。
聊得差不多，陈慕白起身告辞。
外祖父点头：“嫣儿，送送陈院判。”
我“嗯”了一声，起身送他往外走。
院里的灯笼挂在廊下，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路无话，他背着手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倒真像个串门告辞的长辈。
到了大门口，陈慕白停下脚步，回头看我，压低声音。
“王妃，今日那婆子虽然浑，有句话却叫下官听着心里堵得慌。朝廷这些年，亏待功臣太多了。”
他叹了口气。
“老将军是什么样的人物，镇守北境的军功摆在那儿，如今只给个总领屯务的差使。谢家祖传的医术药方，何等金贵，谢医官却窝在北境分院抄方。”
“王妃身怀重身，一家子屈在这边陲之地战战兢兢。下官看着，实在不甘。”
我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声音很平。
他这几句话，听着是替谢家抱屈，骨子里是给我塞了一把火。
谢家的冤屈、北境的苦、我肚子里的孩子，全是干柴，他就等着我这点火气起来，好往后递梯子。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陈院判，这话以后不要再说了。叫人听去，是给我谢家招祸，也是给院判招祸。”
“我外祖父总领屯务，是赵老将军亲聘；我舅舅坐诊分院，是院首大人亲聘。我们一家人如今这样，很好。”
陈慕白看着我，片刻，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
“是下官失言了。王妃留步。”
我福了福身：“天黑，院判慢行。”
他转身，背对着我往街口走。
门口灯笼的光照着他的侧脸，那点客气笑意，一寸一寸退了个干净。
他没有回驿馆。
驿馆在城东，他的身影过了街口，一拐弯，往城西去了。
城西是北境分院的方向。
我立在门口看着，还没来得及细想，墙影里闪出周崇，冲我一抱拳，无声地跟了上去。
我回屋把门口的话一五一十告诉萧珩。
萧珩擦着手从小厨房出来，听完只说了四个字：“周崇跟着。”
我隔着窗纸往外看。
城西的方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分院值房的灯，这个时辰本不该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