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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天刚亮透，周崇进了别院回话。
他先递上一个小纸包。
“王妃，参和糕都验出来了。那支百年老山参，参须里掺了东西。”
“红花引子，量极微，单服一味查不出来。搁在安胎方里，头十天吃着倒像安胎见效，日子一久，必然动胎。”
他顿了顿：“酸角糕干净，没动过手脚。”
我手里捏着那个小纸包，手心出汗。
我心里明镜似的，红花这味药，我比谁都清楚。
少用是养血的，可搁在有孕人的安胎方里，那就是慢慢下的绊子。
头些日子胎气弱，正该固的时候，它偏在里头暗着推，等你发现血不对了，胎气早叫它耗虚了。
开这个方子的人懂医，懂的还不是一般的医。
封参是陈慕白送的，酸角糕也是陈慕白送的。
参里藏刀，糕上无毒。
他这是两头下注呀，哪头成了，他都不亏。
好精明的算计。
周崇又报第二件。
“昨夜陈慕白没回驿馆，拐去了北境分院，在值房里翻了近两个月的脉案和抓药底簿，翻完才走。”
“回路上，在城西巷口‘碰’上一个卖柴的汉子。两人错身的工夫，他袖里递了个东西过去。属下跟了那汉子两条街，人钻进棚户区，没影了。”
萧珩听完，和我对视一眼，我们谁都没说话。
安胎这招没害成，他这是要借刀了。
萧珩先开口：“三日后休沐，屯垦区照常去。”
我心里一紧。
他按住我的手：“他递了刀出去，刀落在哪儿、什么时候落，咱们躲在府里反而看不见。周崇带两个人，随马车暗护；我到了屯里，先去里正那儿打个招呼。”
我点点头。
萧珩又交代周崇，暗护的人分成两拨，两个随马车，两个提前一日进屯，把谢家官舍周遭的地形、闲杂人等都摸一遍。
周崇应下，又补一句，卖柴汉子的画像已经叫人画了，发往各城门和屯垦区的里正处。
怕没用。
怕就把脖子洗干净等人下刀，这不是我的性子。
三日一晃就到。
休沐日一早，马车出城。
车上装着府里备的细面、干菇、果子，还有给小朗的一包糖。
外祖父坐在车辕上跟车夫唠屯里的事，我靠着引枕犯恶心，萧珩一路给我递水递帕子。
日头爬高，车厢里很闷。
他从怀里摸出两把油纸扇，一把塞我手里，一把递给外祖父。
“拿着扇。”
我愣了愣。
这扇子是城里铺子里新出的，扇骨轻巧，画着淡墨的竹子。
他什么时候买的？
萧珩看着我笑：“怕你热。”
三个字，让我心里的那点紧绷瞬间松动了，鼻头有点酸。
外祖父看在眼里，捻着胡子笑，眼角的褶子全舒开了。
后来他小声跟我说，这孙婿，话不多，心细，有担当，没挑错。
屯垦区在城北三十里，走了一个多时辰。
越往北走，房子越矮，天地越宽。
路边的田一块接一块，谷子抽了穗，风一过，绿浪一层推着一层。
道上不时碰见穿号衣的屯户，赶着牛车，见了我们的马车都往路边让，有那认得外祖父旗号的，远远就作揖。
外祖父总领屯务这些日子，威望是立住了。
到谢家官舍时近午，屯里人还在下地。
小朗耳朵尖，马车刚停门口，他嗷一嗓子从院里冲出来。
“太爷爷！姐姐！姐夫！”
小家伙张着胳膊直奔我怀里，半路叫萧珩单手拎了起来，两脚凌空乱蹬。
萧珩轻咳一声，把他放地上。
“你姐姐这几日身上不好，不能撞。”
小朗眨巴着眼，乖乖点头，凑到我跟前小声问。
“姐姐，你是不是生病了？生病了要吃药，药苦，吃了就不难受了。”
我没忍住，低头在他晒红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我们小朗真贴心。”
郑氏系着围裙从灶房出来，谢长渊背着药箱从医庐方向赶回来，他是算着我们到的时辰下的值。
郑氏堆着笑接东西，嘴里说“来就来还带什么”，手已经麻利地把细面干菇接过去了。
谢长渊看看我的脸色，又看看萧珩，什么都明白了，只笑着点头。
我拉住郑氏的手：“舅母，我有喜了。”
院里静了一瞬。
小朗最先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蹦得老高。
“我要有小妹妹啦！”
我揉他脑袋：“说不定是个小弟弟呢。”
小朗小脸皱成一团：“不能是妹妹吗？妹妹软乎乎的，我要妹妹！”
一院子人全笑了。
郑氏笑着笑着，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哎哟，怎么瘦了这么一圈？”
外祖父叹气：“反应大，沾着点荤腥就得吐。”
郑氏脸上的笑真了几分，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看我的脸色。
“这怎么成，想吃什么跟舅母说，舅母给你做。”
她说着就往灶房去，走了两步又回头，问我爱吃酸的还是辣的，面要细的要宽的，问得倒细。
我心里那点别扭，又叫这股子热络压下去半截。
到底是舅舅的家，舅母再小气，外甥女儿有了身孕，她面上是真高兴。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她这高兴里头，掺了多少别的东西。
正说着话，谢长渊想起什么，笑着开口。
“后山野葡萄该熟了，我去摘些回来，嫣儿害口，正好吃酸的。”
说着就要起身。
郑氏在灶房门口擦着手，眼皮垂了垂，笑着拦他。
“哎，你急什么。马上要吃饭了，下午你不是还得回医庐坐堂？摘葡萄的事，有王爷呢。”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眼睛却没往谢长渊身上看，手在围裙上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瞧着她那模样，心里头那点报喜的热乎气，也凉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