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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萧珩比我先醒。
我睁开眼的时候，他正坐在床边系腰带，晨光里侧脸的线条很清晰。
他看见我醒了，就对我说：“再躺一会儿，我去叫人备车。”
他走到柜子前拿衣服，柜门打开，我瞥见那件灰色破洞中衣还压在最下面。
萧珩的手停顿了一下，迅速拿了一件外裳，把柜门关上了。
我装作没看见，把头埋进被子里。
肩膀在抖。
萧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嘴角的笑压不下去。
吃过早饭，两个人一起去集市。
太阳刚升起，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萧珩走在最前面，我跟在后面。
他在肉摊前停下，翻了翻挂着的五花肉，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
“五斤五花，两斤排骨。”
屠户认识他是靖王府的人，手起刀落，秤杆翘得高高的。
萧珩又去粮店扛了一袋白面，一袋小米。
我在布庄选了两匹细布，给外祖父做贴身衣服的棉料，还给小朗扯了块做新衣的蓝布。
“这个颜色耐脏。”我摸着蓝布说。
“他，正是淘的时候。”萧珩在一旁接了一句。
我看了他一眼。
他连小朗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知道。
萧珩又去药铺抓了几味常用的药材，当归，黄芪，枸杞，包了一大包。
东西太多，祁五跟在后面扛着，包袱堆得比他脑袋还高，走路都看不见脚了。
“买太多了。”我说。
“不多。”萧珩头也不回的说，“爷爷咳血刚好，需要补。小朗正长身体。”
他又拐进一家糕点铺，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包桂花糕，还有一包蜜三刀。
“这个甜，小朗爱吃。”
我没再拦他。
马车在三合小院门口停下。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小朗的声音：“太爷爷，姑姑什么时候来？”
外祖父的声音：“急什么，说了今天来。”
我刚掀开车帘，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院里冲了出来。
“姑姑！姑父！”
小朗跑到马车前，仰着小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比在黑山驿的时候气色好了不少，脸上有了点肉，衣服虽然旧但洗得干净，袖口还补着两个补丁。
萧珩下了马，弯腰把小朗抱到马背上。
小朗吓得“呀”了一声，两只手紧紧抓住马鞍，随即“咯咯”的笑了起来。
萧珩牵着马缰绳，在院门口慢慢走了两圈。
马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小朗在马背上颠得直乐，扯着嗓子喊：“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坐稳了。”
萧珩加快了脚步。
小朗笑得更欢了，两条短腿在空中乱蹬。
外祖父从屋里出来，背着手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笑着摇头：“你惯着他。”
萧珩把小朗抱下来。
小朗扑进我怀里，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姑父真好！比太爷爷还好！”
“就你嘴甜。”我捏了捏他的脸。
祁五把东西搬进院里。
外祖父看着一堆包袱，皱眉：“又买这么多东西？屯里什么都有，不缺吃不缺穿。”
我挽着他的胳膊说：“外祖父，这些是给您补身子的。您上次咳血还没好利索，得吃点好的。”
“老夫的身子骨自己清楚。”外祖父嘴上不饶人，手可没停，翻了翻那袋白面，又看了看五花肉，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萧珩在一旁说：“爷爷，这些都是应该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郑氏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见白面和肉，眼睛“唰”的就亮了。
她嘴上说：“来就来，还带东西。”
手已经把肉接过去掂了掂，转身就往灶房去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谢长渊从屋后修篱笆回来，手上沾着泥，看见满院子的东西，皱了皱眉。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蹲到墙角洗手去了。
萧珩走过去，蹲在篱笆边看了看。
倒了三根竹竿，裂口还新，像是被风刮的。
“断了三根。”
“前两日刮大风倒的。”谢长渊蹲下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我正想砍几根竹子补上。”
萧珩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旧伤疤：“我来。”
两个男人蹲在篱笆边，一个削竹子，一个绑绳子。
日头升高了，晒在后背上暖烘烘的。
谢长渊小声说：“王爷，不必每次都带这么多东西来。我们在屯里有口粮，饿不着。”
萧珩手上没停，把一根竹竿插进土里，用脚踩实。
“舅舅，明嫣只有你们这些亲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我正给外祖父把脉，手指搭在老人的手腕上，低头说着什么。
“她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谢家。我替她做点力所能及的，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男人挣钱，就是为了养家。”
谢长渊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叹了口气，没再推辞，低头绑绳子。
手劲比刚才大了不少，绳子勒进竹竿里，“吱吱”的响。
饭是郑氏做的，用我带来的肉炖了一锅菜，贴了一圈玉米面饼子。
小朗凑在灶房门口闻味儿，被郑氏拍了一下手：“洗手去。”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小朗啃着排骨，油蹭了一脸。
我给外祖父夹菜，外祖父给小朗夹菜，萧珩给我盛了碗汤。
热气从碗里冒上来，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倒真有了几分家的样子。
郑氏低着头扒饭，筷子时不时的停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我身上那件料子极好的裙子，又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双手粗糙，干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她把筷子捏紧了些，低下头给小朗夹了块肉，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