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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郑氏收拾碗筷。
碗碟碰撞的声音比平时响，摆明了是在撒气。
她把盘子摞在一起，用围裙擦了擦手，状似无意的开了口。
“这白面就是香。”
她叹了口气，拿眼角瞟我，“咱们在屯里天天啃小米面窝窝头，噎得直伸脖子。小朗正长身体呢，连口细粮都吃不上。”
她说着看向我，等我接话。
外祖父放下茶碗，茶碗磕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小米面怎么了？”
老人的声音不高，但屋里一下就安静了。
“老夫行军打仗的时候，连小米面都吃不上，啃的是树皮草根。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郑氏撇了撇嘴，没敢顶嘴。
但她没罢休，擦完桌子又凑过来，搬了个凳子坐在我旁边。
“爹说的是。就是苦了小朗，他才多大，别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都吃零嘴了。”
她拉着我的袖子，声音放软了，“明嫣，你说是吧？你总不能看着小朗跟着我们吃苦。”
小朗正在院子里追鸡，跑得满头是汗，嘴里喊着“驾驾驾”，一点也不觉得苦。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外祖父和小朗的口粮我来想办法，不会让你们缺细粮的。”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语气平平的说，“我和萧珩的粮饷够用，回头我让人每月送两袋白面过来。”
郑氏脸上堆满了笑，连声说：“还是明嫣有心。”
外祖父却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明嫣已经出嫁了，她有她的家要顾。”
老人看着郑氏，字字清楚，“哪有回娘家既带东西又下厨的道理？这些事该让长渊去办。”
谢长渊在一旁点头，搓着手说：“爹说的是，明天我去屯里粮站问问，按月领粮也饿不着。”
郑氏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看了看外祖父，又看了看谢长渊，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说话。
我看得出来，她不是怕谢长渊，她是怕外祖父。
我不想让气氛僵下去，站起来挽起袖子。
“我带了肉来，晚上我做红烧肉。外祖父您尝尝我的手艺退步没有。”
我又冲郑氏笑了笑，“舅母，我还给您带了桂花糕，在那个蓝布包里，您尝尝。”
灶房里柴火“噼啪”的响，我把五花肉切块，焯水，炒糖色。
油星子溅起来，我往后缩了缩手。
郑氏去翻蓝布包，拿出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是甜的，她的脸却拉着。
她背对着灶房门口，小声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谢长渊正在院里劈柴，听见了。
“装什么好人。”
谢长渊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
他转头瞪了郑氏一眼，压低声音：“你再说一遍？”
郑氏赶紧把剩下的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低着头回灶房烧火去了。
我在灶台前听见了。
我没回头，继续翻肉。
铁锅里“咕嘟咕嘟”的冒着泡，酱色的肉汤翻滚着，香味漫了一屋子。
我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脸上，热烘烘的。
装什么好人。
这四个字像根刺，但我没往心里去。
她说她的，我做我的。
肉炖上了，我擦了擦手出灶房。
外祖父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晒太阳，萧珩站在他旁边，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看见我出来，外祖父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外祖父拍了拍旁边的石墩让我坐。
“肉炖上了？”
“炖上了，再等半个时辰就好。”
外祖父点点头，转而看向萧珩。
老人的语气变了，不像在跟晚辈说话，倒像在军中部署防务。
“小珩，明嫣这孩子心善，见不得亲人受苦。”
萧珩“嗯”了一声。
“但郑氏那边，你帮得太多，只会养大她的胃口。”
外祖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帮急不帮穷。她要是懂得感恩，帮一把是应该的。可她要是觉得理所当然，你给多少都填不满。”
萧珩低声说：“爷爷，我明白。但明嫣心里有数，她知道分寸。”
外祖父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你是个有主见的。记住，有些口子不能开。开了就收不回来了。”
灶房里飘出肉香，外祖父吸了吸鼻子，嘴角翘了一下。
“这丫头，手艺倒没丢。”
红烧肉端上桌时，小朗第一个冲过来，踩着凳子就要伸手抓，被郑氏拍了一下手背。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外祖父连吃了两块肉，夸了句“入味”。
吃完饭，我提起明天要带外祖父进城体检。
“院首大人给了手谕，让外祖父去太医院看看，上次咳血的伤也该复查了。”
外祖父还没说话，郑氏就凑了过来。
“我也去！”
她揉着腰，龇牙咧嘴的说，“我这腰最近疼得厉害，晚上翻身都费劲，正好让太医看看。”
我耐着性子说：“舅母，院首的手谕是专门给外祖父的，一次出去太多人不方便。等安顿好了，我再找机会带您去。”
郑氏脸拉下来，嘴一撇。
“说这么多，不就是不想带我去吗？”
她声音尖锐了些，筷子往碗上一搁，“你舅舅是罪臣之子，我去看个病还能出什么事？”
“你少说两句！”谢长渊喝道，脸涨得通红。
郑氏被丈夫喝了一句，不情不愿的闭了嘴。
但她的眼神我看得清清楚楚，那里面全是不甘。
萧珩站在我身后，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看了郑氏一眼。
那一眼很淡，跟看院里的鸡没什么两样。
郑氏却莫名觉得后脖子发凉，转过身，抱着小朗进屋去了。
外祖父看着郑氏的背影，摇了摇头。
“让你见笑了。”
萧珩说：“一家人，不说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屋里的人听见。
“不过爷爷，有些人，该敲打还得敲打。”
外祖父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风吹过院子，篱笆上绑的竹竿“吱呀”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