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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石屯回城的马车上，我一直没说话。
车轮碾过土路，晃晃悠悠的。
郑氏那句“装什么好人”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我可以忍她对我撒气。
谢家流放这些年，她跟着吃了不少苦，心里有怨气也是正常的。
可她不能把主意打到萧珩头上。
萧珩不欠谢家什么。
他已经做的太多了。
用军功换安置地，派人沿途保护，还亲自陪我一趟一趟的往屯里跑。
他是靖王，不是谢家的账房。
“想什么呢？”
萧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抬头看他。
他靠在车壁上，手臂搭在膝盖上，神色很自然，郑氏那些话他全没往心里去。
“下次舅母再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
萧珩看了我一眼。
“我不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但你也别一个人扛着。”
我没接话，转头去掀车帘。
外面的田埂一片连着一片，刚翻过的土泛着深褐色。
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
我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回府后我去了书房，关上门，从药典秘境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古医书。
书页脆得一碰就掉渣，我轻手轻脚的把它摊在桌上。
书里记载着两张方子。
一张是人参养荣丸，温补气血，专治久伤体虚，气血两亏，最适合伤营里那些流血过多的将士。
药材都是常见的，人参，黄芪，当归，白术，量大但好找，军中可以大量配制。
另一张叫乌金丹，药材珍贵得吓人，百年老山参，雪莲，麝香，熊胆，炼制也麻烦，要九蒸九晒，文武火交替三天三夜。
但药效惊人。
战场上垂死的人灌下去，能撑三个时辰，足够从阵前抬回伤营了。
这两张方子我在黑山驿时就抄录过，一直没敢拿出来。
方子太金贵，拿出来不一定是福。
可现在不一样了。
萧珩在北境军中，伤营每天都有人死。
有了人参养荣丸，至少能少死一半人。
我把方子重新抄了一遍，字迹工整，每味药的用量，炮制方法，炼制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
抄完后我把古医书收回秘境，坐在桌前又看了两遍。
不能以我的名义捐。
我一个刚拜师没多久的王妃，拿出这种方子，太扎眼。
得以外祖父的名义捐。
外祖父是谢家军的老医官，医术高明，手里存着几张古方，合理得很。
而且以他的名义捐，朝廷也得给几分薄面，说不定还能给他谋个医馆的差事。
一举两得。
第二天去青石屯接外祖父体检，马车上我把想法跟外祖父说了。
外祖父听完，没有马上表态。
他拿着那两张方子看了很久，手指在“乌金丹”三个字上停了停。
“这方子，你从哪得来的？”
“娘留下的遗物里翻到的。”
我面不改色的说，“我看过，方子没问题，药材用量都对。”
外祖父看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很亮，像是在判断什么。
我没躲，迎着他的目光。
半晌，老人把方子折好，放进怀里。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的声音低沉，“这两张方子放在手里，早晚是祸。捐出去，反倒安全。”
我松了口气。
“外祖父同意了？”
“捐。”
外祖父点头，“但要以我的名义捐，不要提你。你是靖王妃，又是太医院院首的弟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我明白。”
“还有，”外祖父看着我，“乌金丹的方子，不要全捐。”
我一愣。
“人参养荣丸可以全方捐出去，这方子药材常见，炼制也简单，军中可以大量配制。”
外祖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乌金丹是救命的东西，药材又珍贵，一旦全方泄露，落在北狄手里，后患无穷。你捐方的时候，把最关键的两味药材替换掉，剂量也做些调整。真方只有你我知道。”
我心里一震。
姜还是老的辣。
“外祖父说的是。”
“你这孩子，”外祖父叹了口气，“什么都好，就是心太实。”
马车到了太医院门口，我扶外祖父下车。
萧珩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
他站在马车旁边，手还扶着车帘，看样子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了。
他听见了多少？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王爷。”外祖父拱手。
萧珩扶住他的胳膊，“爷爷，我陪您进去。”
他转身时，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有意外，也有赞许。
体检很顺利，院首亲自给外祖父把脉，查了大半个时辰，说旧伤恢复得不错，就是肺气还虚，开了张调理的方子。
院首留外祖父喝茶，两个老人关起门来聊了半个多时辰。
我和萧珩在外面等着。
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谁也没说话。
太医院的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蝉鸣一声接一声。
有药童端着药盘子走过，看了我们一眼，低着头快步走了。
过了一会儿，萧珩开口。
“两张方子。”
不是问句。
我点头。
“人参养荣丸和乌金丹。”
“以爷爷的名义捐？”
“嗯。”
“为什么？”
“我是靖王妃，又是院首弟子，拿出这种方子太扎眼。外祖父是老医官，手里有古方不奇怪。”
萧珩沉默了片刻。
“乌金丹的真方，你没全写上去。”
我抬头看他。
“你在马车上跟爷爷说的话，我听见了。”
他的语气平平的，“替换两味药材，调整剂量。”
我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萧珩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声音很轻。
“你这个人，心眼比筛子还多。”
我瞪了他一眼。
他嘴角翘了一下。
“像只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