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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安顿下来，日子流水一样过。
外祖父每日拄着拐去军营点个卯，回来就在院里逗小朗，看小家伙在秋千上晃来晃去。
舅舅在太医院北境分院坐诊，一月下来，攒下不少好口碑。
转眼，一个来月过去了。
这一个多月，我和萧珩谁也没再提过“契约”两个字。
就是有几桩不对劲。
先是饭量大了。
往日半个馍就喊撑，如今一碗饭下肚，还想再添。
再是嘴刁。
昨儿半夜，我把萧珩推醒，说想吃巷口老酸婆家的酸萝卜。
他天不亮就打发人跑遍了大半个城，买回来一小坛子，还嘀咕，说我这嘴越来越刁，从前可没这些穷讲究。
这日早上，他叫了我三回。
我把被子裹成个茧，只露一绺头发在外头。
“不当值了行不行……”
我声音闷在被子里。
“让我再睡会儿……”
萧珩坐在榻边，笑得不行。
“行啊。”
他说。
“那就不当值了。本王一个王爷，还养得起你。”
我把被子扒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瞪他。
“那不成。”
“舅舅今日头一回去军营兼军医的差使，我得去看着。院首那儿也一堆事。”
说着我挣扎着爬起来，一边穿衣一边打哈欠，眼睛都没全睁开。
萧珩靠在床边看着我，跟看什么稀罕物似的。
“要不真别去了。”
他又劝。
“本王养你，养得起。”
“你养我，那太医院的功课谁做？院首考我疫方论呢。”
我把腰带胡乱系上。
“再说了，你一个王爷，天天把‘我养你’挂在嘴边，也不怕人笑话。”
“笑话什么。”
他伸手替我把衣领拢好，指尖在我脖子上停了停。
“本王巴不得叫全北境都知道，靖王妃是本王养着的。”
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脸却有点热。
上午他把我送到太医院，顺路又去分院接舅舅。
舅舅到分院坐诊一个多月，今日轮到他兼军营军医的头一天。
他本就是家学渊源，驻北境的医官本就兼着军营的差，进军营名正言顺，跟伙夫都熟。
中午散值，萧珩的马车准时等在门口，说在军营伙房给舅舅贺兼差，吃炖肉。
舅舅过意不去。
“王爷，几步路的事，怎好劳您一趟趟接送。”
萧珩面不改色。
“本王顺路。”
我赶紧掀帘子打圆场。
“舅舅快上车，去晚了炖肉叫人打光了。”
舅舅上了马车，还在念叨，说自己一个坐馆的大夫，哪里用得着王爷车接车送，传出去人家要笑话他摆谱。
萧珩只管笑，一句“顺路”回到底。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头暖烘烘的。
舅舅这辈子头一回这么有面子，我瞧着比自己领赏还高兴。
到了军营，伙房里热气腾腾。
今日灶上炖的是羊肉萝卜。
肉香混着膻气，飘了一屋子。
我刚坐下，那股味直往鼻子里钻，眉头一下子就拧住了。
我平素最爱吃这一口。
可这会儿闻着，说不出的腻。
伙夫把一大盆炖肉端上桌，油花晃晃悠悠的。
我嘴里酸水直冒，话都顾不上说，捂住嘴起身就往外冲。
冲到伙房外槐树下，扶着树干吐了个昏天黑地。
早起喝的那点粥，全交代了。
萧珩跟着冲出来，一下一下给我拍背，又摸出帕子递过来，脸绷得跟要上阵似的。
槐树叶叫风吹得哗哗响，我扶着树干，吐得眼泪都出来了。
“水……”
我话没说完，他已经转身要往伙房里冲，又猛地顿住，回头看我，声音发紧。
“不成！本王这就传大夫，叫太医院的人都来！”
我漱了口，两只手摆得跟风车似的。
“没事没事。”
我嘴里发苦，脸色发白，腿肚子还直发软。
“就是闻不得这肉味，昨儿大概也吃岔了。”
舅舅也跟了出来，看我这阵仗，神色动了动，上前一步。
“嫣儿。”
他说。
“手给我。”
我还嘴硬。
“舅舅，我真没事，许是早间吹了冷风，胃里……”
舅舅也不言语，把我拉到树下的石墩子上坐好，三指搭上我的腕子。
他闭着眼，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换着寸关尺，诊了好半天。
我瞧着他那张脸，心一点一点提起来。
舅舅是家传的医术，我爹那点本事都是外祖父家传下来的，他把脉，比什么都准。
他先是一愣。
跟着眉眼全舒展开，笑出了声。
“好事。”
他笑得直点头。
“大好事。”
我一脸懵，扶着树干。
“什么好事？”
“我都吐成这样了……”
舅舅也不解释，把我的手腕往我自己跟前送。
“你打小跟着你爹学医，又在太医院待了这些日子。”
他说。
“自己摸。”
我将信将疑，搭上自己的脉。
指下一滑。
往来流利，如盘走珠。
那是滑脉。
医书上写得分明：滑脉如珠替替然，往来流利却还前。
妇人见此脉，不是有孕，还能是什么。
我又诊了一遍，换了只手，再诊一遍。
脉象清清楚楚，跳得又欢又实。
我是个大夫，我不会诊错。
这一个来月的饭量、半夜的酸萝卜、闻不得的肉味，桩桩件件，这会儿全对上了。
我脑子里头嗡嗡的，那只搭在腕子上的手，有点发颤。
我慢慢地抬起头，正撞上萧珩的眼睛。
他站在原地，脸都白了，嘴唇动了动，声音发干。
“怎么了？”
他盯着我。
“你这脉象……是不是……”
我张了张嘴。
那句“我有了”，卡在喉咙里，没敢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