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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里那头，谢家早得了信，一院子喜气。
舅舅一早去了屯垦司开搬迁文书，外祖父把几件旧衣裳拿出来，晒了又晒，晾在檐下。
小朗坐不住，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他仰着小脸，拽着外祖父的袖子问。
“太爷爷，你住姐姐府上去啦？那我呢？”
外祖父笑得胡子一翘一翘。
“你也去。太爷爷上哪，你不上哪？”
小朗愣了一瞬，跟着蹦了三个高。
他跑出去半截又折回来，扒着门框问。
“那我的弹弓能带吗？”
“还有我攒的半罐蛐蛐！”
外祖父笑得连说三个带。
郑氏在屋里收拾包袱。
舅舅交代把屯里攒的半袋细面、两把干菇都给外祖父带上，郑氏捏着袋口舍不得松手，小声嘀咕。
“细面就剩这小半袋了……你在屯里当值也得吃饭，要不留一半？”
舅舅脸一沉，声音压低。
“这屋里哪一样东西是你挣的？面是嫣儿送来的，菇是王爷让人打的。”
“祖父去王府住，东西带得齐齐整整，别叫人挑谢家的理。”
郑氏脸涨得通红，松开了手。
巳时刚过，院门外马蹄声响，两驾马车辘辘进了屯里。
萧珩陪着我进门，后头还跟着两驾帮着搬家的马车，张嬷嬷特意派了四个稳妥的婆子帮着押车。
屯里的婶子大娘们早站在路口看热闹，一个个指指点点，嘴里啧啧称奇。
“瞧见没？那是靖王爷的马车。”
“谢家那老爷子命真好，有个好外孙女，这福气挡都挡不住。”
郑氏听见外头动静，赶紧把脸洗了，擦干净手跑出来迎。
小朗嗷一嗓子扑出来，一头撞进我腿上。
“姐姐！姑父！”
萧珩把他抱起来掂了掂，笑着说又沉了，再抱不动了。
小朗搂着他脖子不撒手，叽叽喳喳地说，他攒的半罐蛐蛐在包袱里，弹弓揣在怀里。
舅舅把收拾好的干粮往车上搬，萧珩伸手按住。
“舅舅，这些真不用。”
“府里米面肉菜日日有供给，外祖父和小朗去了只管住着。”
“这些留着你跟舅母在屯里吃，屯里买东西不方便。”
外祖父拄着拐杖出来，脸一板。
“不成。礼不可废，哪有白住孙女家的道理。”
“东西带上，不然我不去。”
萧珩笑了，冲外祖父拱手。
“您是嫣儿的外祖父，就是本王的外祖父。”
“真要论礼，本王还该给您奉茶磕头。”
“这样，干货带上，细面留半袋给舅舅。您要是再推，本王可没法在她跟前交代了。”
推让半日，各退一步。
郑氏端着两碗水出来赔笑。
我接了水，道了声谢，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萧珩自始至终没往郑氏那边看一眼。
外祖父上了马车，小朗爬上去挨着窗户坐，一路扒着窗往外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进城之后，小朗看什么都新鲜，叫着说街那么宽、房子那么高。
外祖父却把脸偏了过去，半天才抹了一把眼角。
他从军半辈子，打了半辈子的仗，最后戴罪流放北境，本以为就要老死在屯垦地里、连块像样的碑都立不起，没想到临了临了，还能风风光光再进一次城。
我跟萧珩对了个眼神，都没说话，只把外祖父的手握住了。
舅舅送出院门，说分院那边报到的日子定了，过几日他进城当值，屯里先留郑氏看家。
午后到王府。
张嬷嬷带着人早把别院收拾得暖阁生温，被褥全新，炕烧得热乎乎的。
小朗一进院子看见秋千，鞋都没蹬稳就冲了过去。
外祖父四下里看了看，嘴上说太破费，眼角的褶子全笑开了。
张嬷嬷领着人把行李一件件搬进屋，井井有条。
外祖父的屋子挨着里间，暖阁烧得热烘烘的，窗台上还摆了一盆水仙，是他从前在府里最爱闻的味儿。
小朗那屋，木秋千就在窗下，推一下能晃老高。
张嬷嬷又领人把细面、干菇一一归到厨房的架子上，连外祖父惯用的痰盂、拐凳都归得齐整。
我站在院子里四下里看了看，心里踏实。
总算叫外祖父和小朗有了个像样的家。
忙到天色擦黑，外祖父和小朗歇下。
我回房，歪在榻上揉小腿，这几日车马劳顿，腿肚子发紧，又酸又沉。
萧珩端了热水进来给我烫脚，烫完把我腿往他膝上一放。
“趴下。”
他拿帕子给我擦脚，力道不轻不重。
“本王给你捏捏。不揉开了，明早你下不来榻。”
我趴下来，他一下一下捏着，每一把都揉在筋眼上。
他手劲真好，捏得又准，腿上的酸劲儿一点点散开。
帐子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昏黄黄的，映在他侧脸上，线条柔和得很。
我瞧着他，心里那点硬气全软了。
成亲快一年，这张契约，我捏在手里快一年，也躲了快一年。
我眼皮子一点一点沉下去，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半夜醒来，帐子里只点着一盏将熄的灯。
我整个人蜷在他怀里，他一只胳膊给我压着，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也没抽。
我抬起头看他，他也正低头看我。
谁都没说话。
帐子外头，月光照进来，地上一片白。
太妃催过的那句话，外祖父也催过的那句话，还有他在屯里柴房外说的那句“我可以等”，一桩桩都在心里头过。
这一夜，我没躲，他也没再等。
窗外的月亮半圆，照得帐子里亮堂堂的。
妆匣底下那张三年的契约婚书，从这一夜起，就是张废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