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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个晚上，郑大郎夫妻不敢硬闯。
萧珩加了双岗，让屯卫所出文书说明郑氏怀里的八十两是和离的安家银子，第二天辰时由屯卫所派人随车护送一段路程，在此期间如果有人抢夺，就按劫官军资粮论处。
一对夫妻蹲在界碑外面等了很长时间，怀里揣着要说的话，脚都已经冻得发麻了，但是还是没有敢跨过那排木桩。
第二天一早，换了个笑脸，来送妹妹。
辰时，郑氏在屋子里收拾行李。
她其实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收藏。
嫁给别人八年，好的衣服只有两件，是舅舅这几年给她买的；陪嫁的只有个旧木匣子，里面有一支素银簪子，是她母亲给她的。
亲兵把包袱扎好之后，她就呆在房间里，伸手去摸小朗睡觉的那张床。
手伸到一半的时候又收了回来，把包袱上的绳子打了一个结，好像害怕有人看见她心软的样子。
屯口界桩外，郑大郎媳妇抢先一步，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说，她一个妇道人家，在路上带那么多银子太不安全了，还是交给亲哥保管吧。
郑大郎在一旁拍胸脯赌咒发誓说回了郑家吃住都有哥嫂，亏得了她。
郑氏抱起怀里的布包看了看哥哥，并没有给他。
舅舅在一旁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屯卫所的文书写得非常清楚，这八十两是给妹妹的和离安家费，别人一文不值。”
“大舅哥要送，送到屯口就可以。往前走就是屯卫所的地盘了，不好走了。”
骡子已经套好了，停在了院门口。
灶房那边，张嬷嬷拿半块灶糖哄小朗呢。
孩子听见院子里有车辕的声音后，不知道怎么挣脱了出来，棉袄的扣子都没有全部扣上，手里还拿着一块糖，一下子扑了过去，抱住郑氏的腿，边哭边打嗝。
“娘，你不能离开我。”
“我以后听话，我把核桃都给虎子，我不吃肉了，你别走行不行……”
郑氏整个人僵在了那里，蹲下身把孩子抱到了自己的怀里。
屯门口的人都安静下来了，就连郑大郎的妻子也闭上了嘴巴。
左右看看之后，搂着小朗把声音压到只有母子俩能听到的程度。
她应该觉得满院子的人都在三五步之内，风雪很大，这话传不到别人的耳朵里。
但是我在距离那里两步之外的地方，听得很清楚。
“小朗你要记住，你爹总有一天会给你娶个后娘。”
“后娘都是狼外婆，当面给你糖，背后打你，骂你，不给你饭吃。”
“等后娘生了个弟弟，你爹，你姐，你太爷爷就都不疼你了。”
捧着孩子的脸。
“世上只有母亲最疼爱自己，自己是母亲身体的一部分。”
“去找你爹，去找你姐姐，说不要后娘，让娘留下。”
那些话好像针一样刺在我的胸口，让我感到很疼。
这么小的孩子以后每回见着舅舅续弦，每回见着生人递糖都要想起“狼外婆”这三个字。
没有等舅舅开口，我就已经走到小朗身边蹲下来把小朗的棉袄领子弄好，说话的声音也很平和。
“小朗望着阿姐。”
“阿姐问你这几天头上受伤的地方是谁给你洗的，敷的药？”
小朗抽泣道：“阿姐。”
“你爹昨晚是不是守了你一晚上？”
“你虎子表哥抢你核桃的时候，你娘第一个问的是谁？”
小朗的哭声顿住了。
我抬眼看向郑氏。
“舅母，孩子才六岁呢。”
“你和舅舅不能在一起生活，这是你们成年人之间的事情。往他心里埋下这样的东西，难道要让他一辈子都不相信别人吗？”
舅舅一直都没有出声，这时候走过来蹲下身来先给小朗擦了下脸之后才看着郑氏。
“刚才你所说的那些话，在屯门口那么多人的耳朵里都听到了。”
“谢长渊今天的话放在那里就是：这辈子我不再续弦了。”
“哪天我要改口，让小朗自己问。”
转过身对孩子说话，语气也变温柔了。
“小朗，放手吧。你娘不是去受罪的，她手里拿着银子，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再大两岁的话，爹就带你去看她。”
小朗的手指紧紧抓着郑氏的衣服。
舅舅一根一根地把小手指掰开。
郑氏又想要抱一抱，萧珩就抬手挡住了。
“舅母上车吧。再不走就赶不上车了。”
被抱开的时候，小朗回头在张嬷嬷怀里哭得没力气了，只说出一句半截的话。
“娘，你对我有感情吗？”
郑氏扶着车辕的身影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她哑着嗓子说道：“什么话，哪有娘不疼儿子的。”
但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敢去看孩子的目光。
老骡子打了一个响鼻，车轱辘一动，人就送走了。
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大。
小朗还伸手向车子那边去够，嘴里不断地叫着妈妈，一直叫到嗓子都哑了。
舅舅，萧珩带着两个亲兵骑在马上跟在车子后面一起前往青山铺。
郑大郎夫妇不好意思地跟在后面，让两个亲兵顺便护送，一左一右夹在中间。
萧珩出门之前对我的嘱咐就是一路上要提防的不是郑氏逃跑，而是她哥哥嫂子半路截住抢夺银包。
骡车的轱辘声渐渐远去，在雪地上留下两条深浅不一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屯口。
院子很安静。
小朗哭累了就昏睡过去，张嬷嬷把他抱到预先准备好的暖榻上。
刚松了一口气，守屯口的亲兵又进来回话。
“王妃，白医官派人来传话，说孟医官中午没有和队伍一起回医署的临时公房。”
“一个人摸到屯子西边，逢人就问陈粮收不收，还打听前两年军里发的成药，药渣都倾出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