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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斗脸上的狂笑，一点一点收了。
他两只眼睛钉在石头身上，那眼神不是看儿子，是看一块想砸的石头。
“过来。”
石头缩着脖子往后退，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爹，手里那块野菜饼子早掉在地上了。
日头底下，孩子脸上没半点血色。
韩斗又招了招手，嗓子眼里挤出的声音又低又哑。
“石头，过来。”
孩子怕他爹，又不敢不过，小步子磨磨蹭蹭往前挪。
旁边一个屯中的老婶子瞧出不对。
眼看石头快挪到他跟前了，老婶子抢上一步，一把扯住孩子胳膊。
“别过去！”
孩子顺势停住了，一把搂住老婶子的腰，把脸埋进去。
老婶子家也有个差不多大的孙子，她把孩子往自己身后藏，自己挡在前头。
韩斗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石头，你敢走试试！”
他撑着地要爬，老婶子吓得拉着孩子就往人堆里钻。
屯卫们闻讯赶到，皮靴踩得土路上尘土飞扬，跟周崇留下的亲卫合在一处，七手八脚把韩斗按了个结实。
巷口两头都堵上了，围观的屯户叫拦在三五十步外，伸着脖子往里瞧。
韩斗还在挣，扯着嗓子嚎。
“放开我！你们知道老子给谁办的差吗？京城里来的贵人！你们敢动老子一根汗毛，那位爷活剥了你们的皮！”
按他的屯卫一听京里大人物，手上的力道松了松。
周崇脸一沉，跨过来一掌按在韩斗肩上。
那一掌重得很，韩斗膝盖一软，扑通跪倒。
“什么大人物，到了按察司的牢里，一个一个都得报出名姓。”
韩斗还要喊，周崇从地上撕了块他自己的脏衣襟，揉成一团塞进他嘴里。
“带走。押去屯卫所好生看着，喂水喂饭，别死了。他的嘴值钱。”
韩斗呜呜地挣，叫两个亲卫架着拖了下去。
周崇转向我，抱拳。
“王妃，此地不宜久留。您颈上的伤得赶紧处置，请随谢医官去医庐敷药。”
我不肯走。
“外祖父一个人留在这里。”
外祖父拄着拐站出来，反倒镇定得很。
“去吧。叫你舅舅给你瞧瞧脖子。珩哥儿回来，叫他去医庐接你。”
他又转向郑氏。
“你去里正家走一趟，把方才的事报个官面文书，就说屯里出了行刺的，已经拿下，请里正按例上报。”
郑氏巴不得离了这血腥地方，连声应着，解了围裙就走。
我跟着谢长渊往医庐去。
颈上的伤口叫风一吹，一刺一刺地疼，我拿帕子捂着，帕子不一会儿就洇红了一块。
屯里午时上工，路上家家户户锁着门，只有几条黄狗夹着尾巴在墙根底下打晃。
走出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口只剩外祖父一个人，拄着拐站在日头底下，背影挺得笔直。
官舍那边后来出的事，是我事后从邻舍嘴里一块一块拼上的。
我们走后没多久，外祖父在院里来回踱步，拐杖头一下一下点着地。
他后来跟我说，那会儿他心里翻来覆去就是两句话。
韩斗一个革职的屯户，怎么知道嫣儿有孕。
怎么知道今天探亲。
他还没想通，一个陌生汉子就从屯口方向跑来了，跑得满头是汗，见了他就嚷。
“老人家！你家小郎君在后山叫猎夹夹了腿！血流了一地，止都止不住，你快跟我去！”
外祖父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朗是跟珩哥儿上了后山，可这汉子报的时辰、地方，有鼻子有眼。
万一是真的呢。
他七十岁的人，什么阵仗没见过，唯独在孩子的事上，不敢赌一个万一。
他声音都变了。
“人呢？人在哪儿？”
汉子不给他定神的工夫，伸手就扶。
“我带您去，晚了孩子的腿就保不住了，快！”
外祖父叫他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往屯南方向去了。
隔壁在院里摘菜的老嫂子瞧见这一幕，只当真是孩子出了事，还冲他们背影喊了句要不要帮忙。
那汉子头也没回，摆了摆手，脚步越发快了。
这些都是后话。
这些我当时都不知道。
屯里的医庐不大，两间正房，外间看诊，里间存药。
谢长渊给我清洗颈上的伤口，敷药，包扎。
他的手一直抖，绷带包了三回才包好。
我任他包着，眼睛盯着药柜上一排一排贴着黄纸签的抽屉，心里头颠来倒去只有一件事。
韩斗怎么知道我有孕。
怎么知道今天探亲。
孕事，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今天探亲，是三日前定下的。
消息走漏的口子，要么在别院，要么，在太医院。
我脑子里一亮，想起昨夜周崇报的事。
陈慕白那夜在分院值房，把近两个月的脉案翻了个遍。
脉案里，有我安胎的方子。
一个念头砸下来，我从诊榻上站了起来。
不对。
韩斗是一把刀，递刀的人把他按在屯里，等的就是今天。
今天一家子都在屯里，可萧珩带小朗上了后山，谢长渊在医庐，郑氏去了里正家。
官舍里，只剩外祖父一个人。
“舅舅！”
我脸色煞白。
“外祖父身边没人！”
谢长渊手里的药瓶啪地掉在地上。
我提起裙子就往外跑，他在后面喊。
“嫣儿！你身上……”
我顾不上了。
从医庐到官舍那段路，我跑得太急。
跑到一半，小腹一沉，坠着疼，跟有只手在肚子里往下扯似的。
我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土墙，墙上的干土叫我抠下一块来。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背上的中衣湿了一层，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我咬着牙没停。
孩子，撑住。
太爷爷还等着咱们。
坠痛越来越紧，我扶着墙大口喘气，抬头看见了官舍的院门。
院门大开着。
门口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堂屋门敞着，灶房门敞着，院里那把他常坐的竹椅空着，桌上的茶还温着。
外祖父那根拐杖，不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