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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刃在我脖子上又压了压。
先是凉，跟着是热辣辣的一道疼，有什么顺着脖子往下淌，滴进衣领里。
我不敢低头，只用眼角余光扫见自己前襟上溅了几点红。
“住手！”
院门外有人劈头喊了一嗓子。
是谢长渊。
他药箱都没顾上扔，挎着就跑，跑得脸色煞白，到了院门口一眼看见我脖子上的血，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叫门槛绊倒。
郑氏跟在他后头，两手扶着门框，脸白得跟纸一样，张着嘴，一个字都没喊出来。
外祖父拄着拐横在最前头，胸口一起一伏，拐杖头在地上点得笃笃响。
“有什么冲老朽来！你把刀放下，要杀要剐，冲老朽来，别伤她！”
我靠在韩斗身侧，满院子的人都盯着那把刀，谁都没心思看旁人。
可我偏偏看见了。
郑氏扶着门框，眼里先是惊，惊底下却亮了一下，跟黑屋子里火星子一闪似的，跟着她飞快地垂下眼皮，整个人顺着门框往下出溜，做出一副腿软站不住的样子。
那一眼，我什么都没说。
先记下。
韩斗把满院子的人挨个看了一圈，跟着狂笑起来，刀刃往我脖子上又压进一分。
“都别过来！想让老子放了她？行啊！都跪下，给老子磕头，一人磕十个，磕够了，老子再考虑考虑！”
他嘴里喷着酒气，眼睛红得跟要滴血似的。
“反正老子这条命早就烂了！革职、休妻、当牛做马，活着有什么滋味？今天她给老子垫背，值了！”
他笑够了，又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挤。
“你们当老子是怎么知道她今天来的？有人给老子递了话！京里来的大人物，递话的人，你们惹不起！老子弄死她，也算替那位爷办差！”
满院子一下静了，没人敢出声。
我没吭声。
人到了这步田地，别的知觉反倒淡了，脖子上那道疼都跟隔了一层布似的。
我袖里的手一点一点往上抬，指尖捻着第二根针。
上一针扎的是他薅我衣领那只手，只扎得他松了手。
这一针，得扎他握刀的手腕。
腕上内关穴，谢家针法里有记载，一针下去，整条胳膊过电似的发麻，五指自己就张开。
我屏住气，等。
等他分神。
他正歪着脖子，跟外祖父放狠话，唾沫星子横飞。
就是这时候。
我手腕一翻，针尖冲着他内关穴扎了进去。
韩斗嗷地一声怪叫，那条胳膊跟叫雷劈了似的，从肩膀一路麻到指尖，五指一张。
柴刀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我连滚带爬往院门方向扑。
刀落地的同一瞬，院墙上、巷口里同时扑进来三道人影。
周崇跑在最前头，一脚踹在韩斗小腹上，把人踹得离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土墙根。
他跟着扑上去，一只手薅住领子，一拳砸在脸上。
“敢行刺王妃！敢动刀！”
一拳一个字，砸得韩斗鼻子嘴里全往外冒血。
外祖父的拐杖也到了，照着他腿上、背上一下一下抽。
“腌臜东西！腌臜东西！”
七十岁的人，手劲不比年轻人，可那拐杖头一下是一下，抽得韩斗抱着头满地滚。
谢长渊冲过来，把我整个人护进怀里。
他一双手抖得连我肩膀都按不稳，嗓子全哑了。
“嫣儿，舅舅在，舅舅在……脖子，让舅舅看看脖子……”
我靠在他胳膊上，这才觉出浑身发软，膝盖直打晃。
“舅舅，我没事，不严重，就破了点皮。”
我抬手摸了一把脖子，掌心里黏腻腻一片。
我没看自己的手，只看着周崇揍人。
揍得是真狠，可拳拳都往肉厚的地方落，不往要命处招呼。
他懂规矩。
要活口。
郑氏这才像回过神来，往前扑了半步，尖着嗓子喊。
“别打了！别在院门口打死人！打死人，咱们一家子都要受牵连的！”
她嘴上喊得凶，脚底下一步没往前挪，眼睛直往我这边瞟。
韩斗叫揍得满脸是血，又狂笑起来，血沫子喷了一地。
“打！有种打死老子！打死老子，你们也活不成！那位爷饶不了你们！小贱人，你等着，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周崇眼里冒火，一拳又砸下去。
韩斗脑袋一歪，吐出一口血沫，里头裹着两颗牙。
郑氏叫那两颗牙吓得一哆嗦，扭头冲我喊，声音又尖又急。
“嫣儿！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叫他住手！真要叫王爷的人在咱们家门口打死人，连累你舅舅的前程，你就安心了？”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周崇的拳头立马停在半空。
“周崇，留活口。”
我扶着谢长渊站稳，看着地上那张血脸。
“打死他容易。可他嘴里那句京里来的大人物，我还等着问清楚。”
外祖父拐杖一顿。
“对。留着他的嘴。”
周崇应了声是，反剪了韩斗两条胳膊，把人按跪在地。
围观的屯户们早嚷开了，人声嗡嗡的。
“这不是屯东头那个韩家外甥吗？钱广案里叫革了职的那个！”
“我就说他天天灌马尿、打孩子，早晚得出事……”
“他婆娘不是去年卷了细软回娘家了吗？”
“啧啧，敢动王妃，这是灭门的胆啊。”
人堆外圈，站着个七八岁的男孩。
瘦瘦小小，身上的褂子补着补丁，手里还捏着半块野菜饼子。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怯生生地往里挪了半步，声音小得跟蚊子叫。
“爹……你、你没事吧？”
韩斗那张肿成猪头的脸，听见这声爹，一点一点转了过去。
他眼里的凶光散了，换上另一种东西，叫人看着后背发凉。
他朝男孩招了招手，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
“石头。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