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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1章各怀鬼胎
何执中出使女真部的意图，完全超出了完颜阿骨打的意料。
他一直觉得女真部崛起后，已经是宋辽两大强国眼里的香饽，两个大国大打出手之时，如果想要维持政治和军事上的平衡，就必须拉拢交好他这个虎视眈眈的旁观者。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宋国皇帝对他的态度竟然如此强硬，他派出使臣的自的根本不是打算拉拢他，而是迎面给了他一个大逼兜，然后冷冷告诉他，你必须跪下，不跪就死。
何执中的目的，与完颜阿骨打的谋算完全相悖，这种巨大的落差感令这位野心勃勃的首领感到错愕震惊。
宋辽之战，天下大乱，完颜阿骨打原本打算趁势崛起，带领女真部族人逐鹿北方，趁著两国大战，无暇他顾的千古良机，与大宋一同瓜分吞并辽国的城池土地。
完颜阿骨打当然清楚，女真部的实力远不如大宋，将来战事结束后，女真部占领了广袤的土地和城池，但表面上可以对大宋称臣。
反正他知道中原王朝帝王的毛病，只要口头上愿意臣服，基本不会再针对自己，人家要的就是煌煌天朝上国的面子。
结果何执中上门，开口就逼女真部必须臣服，不服就死。
而且宋国皇帝只许给他黄龙辽阳二府之地，只是女真部如今的实际控制地区，一寸都不多给，而且还要世代被中原王朝所驱使。
何执中开出的条件，远远低于完颜阿骨打的期望，若不是忌惮宋军无敌的火器，完颜阿骨打现在就想掀桌子杀使臣了。
作为野心之辈，完颜阿骨打外表粗犷豪迈，实则城府颇深。
尽管此刻心中气得不行，但他还是强压下怒火，奋力挤出一丝礼貌的微笑。
「尊使，贵国皇帝陛下开出的条件，是不是有点过分了？黄龙辽阳二府，本就是我女真部实控之地，想要女真部臣服，却又不给任何好处，这事儿说不过去。」
何执中冷冷道：「没错，二府确实是女真部实控之地，但本使只问你一句，你们守得住吗？」
完颜阿骨打语滞：「大宋灭辽，天下一统，唯剩黄龙辽阳二府，此二府之地，官家赐给你女真部，才是你们的，官家不给，你们强占，可就莫怪我王师禁军不客气了。」
何执中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道：「本使今日来此，大宋朝堂其实是诸多争议的，完颜首领，你可知我大宋朝堂君臣是如何看待你女真部的吗？」
完颜阿骨打心中一沉，强笑道：「愿闻其翔。」
何执中冷冷道：「朝中大部分朝臣认为，黄龙辽阳二府也好，女真完颜部也好，皆是鸡肋之地」，鸡肋之患」，鸡肋」的意思，你明白吗？」
「意思就是，征服此二府之地太容易，灭掉你女真部更容易，我大宋完全不必特意派遣使臣跟你们聊什么臣服，灭掉辽国后，王师顺路经过二府，把城池打下来便是，至于女真部，灭族即可，勿复多言。」
完颜阿骨打的脸色渐渐铁青，刚才强行挤出来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下去了。
欺人太甚！
完颜阿骨打很想破口大骂，但他不敢。
此时的何执中无论气势还是背后的实力，都是非常恐怖的存在，强势如完颜阿骨打者，也不敢在宋使面前掀桌子，后果太严重，他承担不起。
何执中对他铁青的脸色浑若未睹，迳自道：「我大宋朝臣大部分认为不必出使女真，没有这个必要，唯有官家深思之后，觉得应该派使臣来一趟。」
「我中原圣贤有一句古话，叫不教而诛谓之虐」，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先礼后兵。」
「丑话说在前面，你们愿意臣服，那么女真部从此可与我汉人和平共处，你们若不愿臣服，将来王师对你们灭族，也就不必有任何顾忌了，毕竟事先给过你们机会，是你们不珍惜，不中用。」
「完颜首领，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现在，本使需要知道你的选择。」
何执中冷冷看著他，道：「无论首领大人做出哪一种决定，本使今日都不会多说什么，明日我便走，如实向官家禀奏，未来女真部是怎样的命运，决定权在你，而不是在我大宋官家。」
完颜阿骨打脸色愈发难看，何执中步步紧逼，而且足够强势，也足够聪明。
先剖析局势，然后展示实力，接著威胁加许诺，最后把决定权扔给他。
跟这样的对手打交道，真的很折磨人，太棘手了。
当然，最折磨人的，是大宋的军事实力。
一切都基于实力的基础跟他对话，作为弱小的女真部，完颜阿骨打的选择其实并不多。
脑海中心念电转，思忖许久，完颜阿骨打的表情时青时红，咬牙切齿。
何执中说完后也不催促，翘著二郎腿，端杯自斟自饮，神态甚是悠闲。
不知过了多久，完颜阿骨打浑身的气势陡然一变，变得颓然且消极，壮硕的肩膀垮了下来，像一只被人放了气的破轮胎。
「我————愿臣服大宋皇帝陛下，世代为大宋所驱使。」完颜阿骨打神情颓丧地道。
何执中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脸上却维持著平淡的表情，似乎对他的决定并不意外。
「完颜首领真的决定好了？」何执中缓缓问道。
「决定了，我女真部的汉子说一不二！」完颜阿骨打语气坚定地道。
何执中满意地点头：「如此甚好，从今以后，女真完颜部便是我大宋的藩属，官家有交代，女真部不允许立国，但可拥二城之地自立自治，朝廷不遣官员，不驻军，不摊赋，不徭丁。」
「黄龙辽阳二府以东千里之地，大宋允女真部繁衍生息，世代渔猎耕种，」何执中顿了顿，又道：「我大宋官家赐予女真部恩典，但女真部也要展现你们的诚意。」
完颜阿骨打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大宋王师伐辽之日，我女真部会在辽阳府起兵，五千甲士奔袭西进，配合宋军夹击辽国，彼此遥为呼应。」
何执中看著他的眼睛，缓缓道：「六月之前，我大宋海船将停靠辰州港，向女真部提供粮草，军械，战马，甲胄，你可派人来接收。」
完颜阿骨打突然问道：「尊使可否向官家陈情，赐予我女真部若干火器？」
何执中不语，只是冷笑看著他。
片刻后，完颜阿骨打看懂了他的眼神：你特么在想屁吃！
完颜阿骨打苦笑：「好吧，我明白了，刚才是我失言。」
何执中冷冷道：「作为首领，以后不要这么天真，会让我大宋官家产生疑虑，我大宋刚收的藩属怎会如此愚蠢。」
完颜阿骨打的脸色又青了。
别的不说，大宋官家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货色，这嘴跟抹了砒霜似的，真特么有毒。
该说的话说完了，何执中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使命完成，自然不肯多留。
辽阳府虽是辽国的大城，但自从被女真部占领后，老实说，城内的发展真的很萧条。
何执中仅仅看过一眼就知道，这群从山林河边冒出来的化外蛮夷，是真的不懂如何治理一座城池，才占领一两年的时光，城池就被女真部治理得一塌糊涂，百业凋敝。
这样的城池，何执中完全没有兴趣多待一刻，事情办完就要走。
见何执中去意甚坚，完颜阿骨打只好将他送出官署大门，依依惜别。
何执中上马之前转身，定定地注视著他，语气冷冽地道：「完颜首领，记住你承诺的事。」
「当然，你也可以不遵守承诺，可以临阵背叛大宋，倒戈相向，我大宋都能接受，但前提是，你也要能接受背叛的代价。」
完颜阿骨打眼中闪过一道愤怒的光芒，但还是躬身隐忍地道：「尊使放心，女真部既然已是大宋子民，必将豁命报效大宋，报效官家，世代永不背叛。」
「此誓，天日可鉴，若有违誓，神明不佑！」
何执中点点头，上马便领著百余禁军离城而去。
完颜阿骨打一直站在原地，保持恭送的姿势，直到何执中一行人的身影消失不见。
身后一名女真部族人凑近，一脸不甘地道：「首领，难道我们真的就这样臣服于宋国了？他们的皇帝一点好处都不给，我们为何要对他忠诚？」
完颜阿骨打淡淡地一笑，道：「忠诚，是需要实力和利益维系的，宋国皇帝只展示实力，却不给我女真部利益，真以为我女真部是任他拿捏的牛羊犬马？」
「宋辽开战，乱世将启，我女真部也要分一杯羹，只给我二府之地，却妄想要我的忠诚，呵！我的忠诚如此廉价么？宋国皇帝是在做梦！」
「传令下去，女真部勇士即日起集结于辽阳城，操练兵马，准备出征！」
「六月，宋辽正式开战，而我女真部的第一个目标，便是袭取辽国大定府，迅速扩张地盘！」
族人愕然不解：「难道我女真部真要与宋国配合，夹击辽国？」
完颜阿骨打冷冷道：「宋军打他们的，我女真部打我们的，我们占下的城池土地，宋国若想要过去，恐怕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