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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张家栋的办公室里，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张家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翻着一份上周的生产报表，偶尔在几行数字上停顿一下，用钢笔在上面做个标记。窗台上放着一杯茶，已经放了有一会儿了，热气早就散了，他却没顾上喝。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孙立军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像是刚捡到了什么好东西似的神情，手里捏着一沓电报和信函。他身后跟着叶子灵，手里也抱着一个记录本，脸上同样带着一种忙碌了好几天之后的、既疲惫又兴奋的光芒。
“张哥，你这一招，可真够绝的！”孙立军人还没坐下，话已经先出了口，“消息撒出去才几天，效果比我想象的还要炸！”
张家栋放下手里的报表，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带着几分期待：“哦？说说看，都有什么动静？”
孙立军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那沓电报往桌上一放，也不急着翻：“三天之内，咱们销售科接到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询价电话和电报——我已经让子灵统计过了，总共是四十七个。”
“四十多个？”张家栋挑了挑眉，这个数字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对！四十七个！”
孙立军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这个数字本身震撼到的意味，“其中直接表达了采购意向的，有二十三个。要求寄送样品的，有十五个。还有九个，已经明确说了要派人来厂里实地考察——连出发日期都定好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这还只是头三天。电报和信件还在陆续往这边寄，电话也没断过——子灵那边的人手都快不够用了。”
叶子灵听到这话，连忙上前一步，翻开手里的记录本，补充道：“厂长，我这边也统计了一下。这四十七个来电来函的单位，覆盖了河北、河南、江苏、浙江、安徽、湖北六个省，还有一个是从山西那边打来的长途电话，问我能不能发加急件。”
“山西？”张家栋微微一怔，“山西那边也有需求？”
“对，是一家运输公司，说是他们的老解放车队，玻璃损耗率特别高，一直找不到稳定的供货渠道，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咱们能做老车型玻璃，就辗转打听到咱们的电话了。”叶子灵低头看了看记录本，又抬起头来，“而且，还有几个研究所和科研单位也打来了电话——”
张家栋的目光微微一凝：“研究所？”
“对。”叶子灵翻到记录本后面几页，指着上面几行字，“一个是省化工研究所的，他们说之前跟咱们合作过PVB胶片的事，这次听说咱们要大举采购国产胶片，想问问是不是他们的产品有什么问题，还是说咱们要换供应商了……语气听着有点紧张，像是怕丢了咱们这个客户。”
孙立军在一旁笑着插了一句：“省化工所那边，估计是被三万平米这个数字吓着了，怕咱们另找下家，赶紧打电话来探口风。”
张家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没有接话，示意叶子灵继续说。
“还有一个是洛阳耐火材料研究院的，说他们那边新研发了一种窑炉用的耐火砖，耐热性和使用寿命都比现在市面上的产品好很多，问咱们有没有兴趣试用。”叶子灵又翻了一页，“另外……”
她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的神色：“还有天津打来的电话。”
张家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顿：“天津？哪个单位？”
“天津特种设备研究所。”叶子灵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也带着一丝好奇，“对方没有直接说要采购玻璃，而是问咱们厂现在使用的生产设备自动化程度怎么样，有没有想过引入电子检测和控制系统……听那意思，像是想跟咱们谈技术合作。”
孙立军听到这话，也转头看向叶子灵，脸上带着一丝意外：“天津特种设备研究所？他们怎么也对咱们感兴趣了？”
“我也不知道。”叶子灵摇了摇头，“对方就说，他们的研究员徐同志，以前跟咱们打过交道，听说咱们厂现在发展得很快，想找个时间来厂里看看。”
张家栋听到“徐同志”三个字，目光微微一动，却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他嘴角浮才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徐明辉……”
孙立军见他这副表情，忍不住问道：“张哥，这个徐明辉——就是之前咱们把重卡开过去让他们拆解测绘时，对接的那个研究员？”
“就是他。”张家栋点了点头，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回忆的光，“那人是个真正的技术专家，当年拆咱们那辆重卡的时候，能把每一个零件的技术渊源都说得清清楚楚。后来咱们做双曲率玻璃攻关的时候，他还专门在电话里指导过热弯参数的设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会儿他就说过，咱们中国搞工业，光靠借鉴别人的东西是不够的，必须要有自己的技术积累。没想到——他倒是先找上门来了。”
叶子灵站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但见张家栋和孙立军都对这个消息很重视，心里也暗暗记下了这个单位。
孙立军想了想，又问道：“张哥，那省化工研究所那边……怎么回复？他们怕是以为咱们要换掉他们了。”
“给他们回个电话，就说——”张家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咱们的采购计划是真的，但对他们的产品没有意见，也没有要换供应商的打算。让他们放心，该合作继续合作，该研发继续研发。”
孙立军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洛阳耐火材料研究院那边呢？”
“耐火砖的事，先让他们把技术资料和样品寄过来，让王技术员和马师傅看看，评估一下在咱们的窑炉上能不能用。”张家栋放下茶杯，“用得上的话，可以试试。”
“好。”孙立军应了一声，在脑子里把这些事一一记下。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张家栋，目光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光：“张哥，还有个事儿——天津特种设备研究所那边，要不要给他们回个电话？”
张家栋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阳照亮的厂区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坐直了身子。
“这个电话——”他伸手抄起桌上的电话听筒，在手里掂了掂，“我自己来打。”
同一时间，天津。
特种设备研究所三楼，一间朝南的小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一张堆满图纸和资料的办公桌上。徐明辉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英文技术手册，旁边还零零散散放着几页手写的翻译笔记。
他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一张图表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铅笔在图纸的边缘快速画了个圈，又写下几行批注。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铅笔在图纸上又点了两下，“原来他们这个夹层结构用的是这种叠加方式……怪不得国内的胶片总是达不到那个透光率——不是胶片的配方问题，是预处理环节的工艺参数根本没对上。”
他越看越兴奋，铅笔在纸上画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要是把浸润温度提高五到八度，保持时间延长到四十五分钟以上，再配合一个梯度降压的流程……那胶片的分子链排列会更均匀，透光率至少能提升两个百分点……”
他正要在纸上把这一整套新工艺的参数完整写下来，办公室的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徐明辉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铅笔差点脱手，抬头一看——是他的助理小赵，正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似的慌张表情。
“小赵？”徐明辉皱了皱眉，放下铅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你这毛毛躁躁的，干什么呢？门都不敲，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
小赵大口喘着气，扶着门框，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只是伸手指着走廊的方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一句话：
“徐、徐工——电话！有电话找您！”
徐明辉愣了一下，随即又皱起眉头：“电话？谁打的电话把你急成这样？我不是说了吗，研究的时候别随便让人打扰我——不管是所里的事还是外单位的事，你先记下来，等我看完这章再说。”
“不是，徐工……”小赵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在发颤，“这个电话您必须得接！是长途！从鲁省打过来的！”
徐明辉正要低头继续看图，听到这话，手里的铅笔顿住了。
“鲁省？”
“对！鲁省！”小赵使劲点头，像是生怕他不信似的，又补了一句，“对方说自己姓张，叫——叫张家栋！”
徐明辉拿着铅笔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愣了两秒，目光从图纸上缓缓抬起来，落在小赵那张因为跑得太急而涨红的脸上，眉头微微一动：“张家栋……合作社那个张家栋？”
“对！就是他！”小赵终于把气喘匀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他说他是平县合作社的负责人，说有要紧事要跟您通话！”
徐明辉放下铅笔，伸手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忽然笑了一声。
“这家伙……”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意外，有感慨，也有一种“终于等到你了”的了然。
他重新戴上眼镜，站起身来，不再多问，把桌上的图纸和笔记往旁边一推，抬脚就往外走。
“电话在哪儿？”
“在二楼！就是走廊尽头那间有长途电话的会议室！”小赵连忙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说，“我刚才路过传达室的时候，老刘头喊住我，说鲁省有长途电话打过来找我，我还以为是咱们之前联系过的那个单位呢，结果一接起来，对方就说要找您，说他是平县合作社的，姓张……”
徐明辉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他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楼梯，穿过一楼的大厅，又拐过一条走廊，远远地就看见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的门口，老刘头正探出半个身子朝这边张望，见他来了，连忙招手：
“徐工！快！电话那头还等着呢！长途电话，贵着呢！”
徐明辉快步走进会议室，目光落在那台搁在窗台上的黑色电话机上——听筒正搁在一边，没有挂断，隐约能听到话筒里传来的细微的电流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拿起听筒，贴到耳边，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稳的、老熟人般的语气：
“喂——张家栋同志，好久不见啊。”
电话那头果然传来张家栋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稳中透着热乎的笑意：
“徐工，好久不见。听你这语气，好像猜到我要给你打这个电话了？”
徐明辉握着听筒，在窗台边站定，另一只手插进裤兜里，嘴角已经浮起一丝笑意：“猜到一半吧。前些天听说鲁省平县的玻璃厂放出了个大采购计划，月采购量三万平米起步，我当时还纳闷呢——平县什么时候出了个汽车玻璃厂？后来有人提醒我，说之前那个合作社就在平县，我才反应过来，这事儿八成跟你们有关系。”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感慨：“没想到啊，老张，你们那个合作社，这才一年工夫，就搞出这么大动静来了。我当初去你们那儿的时候，你们还在用土法做热弯呢——现在倒好，三万平米的采购计划都放出去了，整个研究所都在议论你们。”
电话那头传来张家栋爽朗的笑声：“徐工，你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要是没有当初省里和你们研究所的技术支持，光靠我们自己，别说三万平米了，就是把玻璃做出来都费劲。”
张家栋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认真了些：“去年你们帮我们拆解那辆重卡，又指导我们搞热弯工艺，那段时间可没少受你们照顾。说实在的，没有你们这些技术专家在前面引路，我们厂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徐明辉听着这话，心里也泛起一阵暖意。他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去平县时，那个满身干劲的年轻人带着一群连图纸都看不太明白的工人，一点一点地啃技术难关的样子。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股劲儿，一股跟这个时代很多乡镇企业负责人不太一样的劲儿——不只是想赚钱，而是真的想干出点名堂来。
“你这话就客气了。”徐明辉笑着摇了摇头，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技术支持只是外因，关键还是你们自己争气。不过话说回来——你们那个三万平米的采购计划，是真的？还是说，放出风声来探探市场的？”
“真的。”张家栋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含糊，“我们厂现在的产能，下个月就能跑到一万平米以上，年底之前，翻一番没问题。三万平米这个数字，不是吹出来的，是真金白银的订单撑起来的。”
徐明辉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一万平米，年底翻番——这个数字从一个县办厂厂长嘴里说出来，而且还是用这种笃定的语气，让他在心里重新评估了一下那个厂的规模。
他想了想，顺着话头往下接：“既然产能真的到了这个规模，那生产线上的自动化配套跟上了没有？温度控制、压力监测、厚度检测——这些环节，你们现在是怎么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张家栋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笑意：
“徐工，你这话问到我心坎上了。我打这个电话，就是想跟你聊聊这个事——你们研究所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好东西，能往我们生产线上装的？”
徐明辉握着听筒，嘴角的笑意已经压不住了，他微微侧过头，对着窗外的秋阳眯了眯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看穿了心思的轻松：
“老张，你这话说的——怎么听着像是你早就知道我们研究所这边有东西，就等着我开口呢？”
电话那头传来张家栋的笑声，比刚才更爽朗了几分：“徐工，还是你最懂我。说实话，我这边产能要往上走，光靠人盯着是不行了。流水线得升级，温度、压力、厚度这些关键参数，必须得有人替我盯着——可眼下外国那些设备厂，跟咱们都是竞争对手，人家巴不得咱们的良品率上不去，怎么可能会把好生产线卖给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笃定：“所以我想来想去，国内能搞这个的，还得是你们这些专业研究所。你们手里要是有什么好东西，可别藏着掖着，先往我们这条线上试试身手呗。”
徐明辉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
“我们正愁没地方实际验证这套系统呢——你说巧不巧，你那边生产线正好要升级，我这边系统正好要落地，这不就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张家栋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带着笑意的感叹：“徐工，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