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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明辉握着听筒，在窗台边站定，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日阳光照亮的院子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没有急着挂电话，而是顺着刚才的话题，把话头往深里引了引：
“张厂长，你先别急着夸我。我这边系统是搞出来了，可到底能不能在你们那条线上跑得通，还得看你们那边的实际情况。我先问你几个事——”
他顿了顿，换了一只手拿听筒，语气认真起来：“你们现在的热弯炉，是燃气窑还是电窑？温度控制是靠人工盯着仪表，还是已经有自动控温装置了？”
“燃气窑，人工盯表。”张家栋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遮掩，“温度控制全靠马师傅和几个老工人的经验，炉膛里温差大，良品率一直上不去。”
“跟我猜的差不多。”徐明辉点了点头，又问，“那压力机和钢化炉呢？有没有采用液压控制？设备的压力参数有没有办法做到实时记录和调节？”
“压力机是老式的机械冲压，液压系统是我们自己后来改装的，只能手动调节，没有记录功能。”张家栋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钢化炉那边情况也差不多，风压、风温全靠人工判断，有时候一炉钢化出来，十块玻璃里有三块不合格。”
徐明辉在电话这边听着，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飞速地计算着。
燃气窑、人工控温、老式机械冲压、手动液压……这些设备条件，放在国内当下的乡镇企业里，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至少说明张家栋这个厂长是有心气儿想把事情干好的。但要达到月产三万平米、而且还要保证良品率，靠这种装备水平，确实够呛。
“张厂长，你这些情况我都记下了。”徐明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我这边的情况也跟你透个底——我们研究所刚刚搞出来的这套电控系统，核心是一个自主研发的传感器网络，可以实时采集温度、压力、位移这些关键参数，然后通过一个中央控制器进行统一调节和反馈。精度方面，我们已经做了三次台架测试，温度控制误差不超过正负两度，压力响应时间在零点三秒以内，完全能满足汽车玻璃生产线的工艺要求。”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技术专家特有的、对自己成果的自信：“关键是——这套系统是模块化设计的，不需要你把整条生产线都换掉。我们可以在现有的设备基础上加装，哪台设备需要改造就改造哪台，成本低、见效快。”
张家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好！徐工，这话我记住了。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一趟，我这边安排人配合你，实地看看，该怎么干就怎么干。”
徐明辉想了想，目光在墙上挂着的日历上扫了一眼：“这样吧——后天，也就是周三，我带两个技术员，坐早班车南下，中午之前到你们县里，下午就能开始看现场。你看时间上能不能安排得开？”
“能！怎么不能！”张家栋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痛快，“你来了，我这边全程配合！吃喝住行我全包了，你只管带人来看设备！”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徐明辉笑着应了一声，又寒暄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他放下听筒，站在窗台前，望着窗外那片被秋阳照亮的院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这套电控系统，从立项到研发，从实验室测试到台架验证，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年，终于等到了一个真正落地验证的机会。而且这个机会，偏偏落在了平县——落在了那个他去年秋天就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一般”的合作社负责人手里。
“还真是缘分……”他低声嘀咕了一句，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而与此同时，平县玻璃厂。
张家栋放下电话听筒，脸上还挂着刚才通话时留下的笑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回味刚才那通电话里的每一个细节。
他刚站起身，准备去车间走一趟，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孙立军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刚办完一件要紧事之后的轻松神色，一进门就开口汇报道：“张哥，省化工研究所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接电话的是他们技术科的科长，一听我说咱们没有换供应商的打算，语气明显松了口气，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还说要尽快把下一批胶片的研发进度报给我们。”
“嗯，办得好。”张家栋点了点头，目光还带着一丝刚才通话时留下的热乎劲儿。
孙立军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脸上的异样，上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问道：“张哥，你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怎么看着比刚才还高兴？”
张家栋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才慢悠悠地开口：
“立军，刚才我给天津那边打了个电话。”
“天津？”孙立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就是那个特种设备研究所？那个徐工？”
“就是他。”张家栋放下茶杯，转过身来，看着孙立军，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我跟他说好了——后天，他带着两个技术员，坐早班车南下，中午到咱们县，下午就开始看现场。”
孙立军一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瞪大了眼睛：“后天？就后天？这么快？！”
“对，后天。”张家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人家搞技术的，做事就是利索，不拖泥带水。”
孙立军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这个消息，忍不住咂了咂嘴：“张哥，这……这可真是够快的。我还以为至少得等个十天半个月，没想到你一通电话，两天后人家就要带着技术团队过来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张家栋，目光里带着一种又惊又喜的神色：“带两个技术员过来——那就是三个人了？这阵仗可不小啊！看来对方是真把咱们当回事了！”
张家栋看着他这副反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只说了四个字：
“等着瞧吧。”
与此同时，上海。
锦江饭店的一间客房里，窗外是灰蒙蒙的梅雨天，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汇成一道道细密的水痕。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部刚刚挂断的电话。
小林正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半凉的咖啡，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愉悦。他放下咖啡杯，忍不住又拿起那份刚刚收到的电报，仔细看了一遍，像是要通过反复确认来消化这个好消息。
“中村桑——”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中村，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PPG那边，给我们回信了。他们说，胶片最晚在这个月底，保证交付。”
中村正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目光落在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幕上，像是在想着什么，没有立刻接话。
小林见他没反应，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看来美国人这次倒是痛快，没像以前那样拖拖拉拉的。我还以为，他们会在价格上再跟我们拉扯一阵子呢，没想到这么爽快就答应了——月底交货，一天都不多拖。”
他说着，端起咖啡杯，在嘴边抿了一口，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这下好了，胶片一到，咱们在中国的产能就能再上一个台阶。上海大众那边的订单，再加上北京那边几个新接触的项目，今年的业绩，至少能翻一番。”
中村终于缓缓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小林脸上，却没有跟着他一起笑。
他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烟按进烟灰缸里，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并不令人愉快的判断的语气：
“小林君——你不觉得美国人这次答应得这么痛快，有些蹊跷么？”
小林微微一怔，手里的咖啡杯顿在了半空中，有些不解地看着中村：“中村桑……您这是什么意思？他们答应得痛快，难道不是好事吗？总比跟他们磨上一个月，还要提价强吧？”
中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城市轮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
“我在想——换作你是PPG的威廉·卡特，几个月前，我们刚刚被他们挤出北京吉普AMC项目，吃了那么大一个闷亏，心里正憋着一股火。可现在，我们不但没有跟他们翻脸，反而转头就给他们送去了这么大一笔订单——几乎占掉了他们投放亚洲市场的全部产能。”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小林脸上，声音不高不低：
“如果你是卡特，你会怎么想？”
小林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容渐渐地凝固了。
他端着咖啡杯的手，不自觉地放了下来，目光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然后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您的意思是……”他试探着开口，语气比刚才谨慎了许多，“PPG那边，可能会觉得我们这笔订单，别有用心？”
中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重新在沙发上坐下，伸手拿起茶几上那份PPG的电报，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放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
“PPG是全球最大的汽车玻璃和胶片生产商之一，他们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我们这边刚被他们打了一巴掌，回头就给他们送钱——你觉得，卡特那样的人，会相信我们只是单纯地‘想合作’吗？”
小林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兴奋之色，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咖啡杯，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冷水浇醒后的、沉下来的清醒：
“中村桑……您说得对。是我太高兴了，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中村，目光里带着一丝凝重：“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中村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再次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冰冷的清醒：
“怎么办？——继续走我们该走的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PPG那边，不管他们怎么想，胶片只要按时到了我们手上，就是实打实的产能。至于他们会不会起疑心——那是他们的事。我们这边，该做的事，一样都不能落下。”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小林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个县里的厂子，该盯的，继续盯。只要让他们找不到原料，我不信他们有能力说服那些欧洲人，把整条生产线和技术都卖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