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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栋和孙立军沿着体育馆东侧的通道，朝后台的方向走去。
推开那扇通往后台区域的铁门时，一股混合着木头、油漆、电线胶皮和淡淡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后台的忙碌程度，丝毫不亚于前门广场上的人山人海。
走廊两侧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设备箱，箱子上贴着各种标签——“灯光组·主控”、“音响组·返听”、“地毯组·备用”——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技术人员正蹲在地上，拆开一只箱子的封条，从里面取出几根缠绕着的线缆，一边拆一边核对手里那份皱巴巴的清单。
“老周！主扩音箱那边的相位调好了没有？”一个戴着鸭舌帽、手里攥着对讲机的年轻人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冲蹲在地上的一个老师傅喊道。
“调好了调好了！”老师傅头也没抬，手上动作没停，“你放心吧，我早上六点就来了，整个声场走了三遍，保准没问题！”
戴鸭舌帽的年轻人点了点头，又朝着更深处喊了一嗓子：“灯光组！主舞台的追光再对一遍点位！别等张蔷同志上台了才发现光打歪了！”
远处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知道了！”
张家栋和孙立军穿过这条堆满设备的走廊，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不同的忙碌场景。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音响师正蹲在调音台前，耳朵上夹着一支铅笔，手里拧着一颗旋钮，侧着头仔细听着音箱里传出的细微声响，眉头紧锁，像在调整一件极其精密的仪器；
两个年轻姑娘蹲在走廊拐角，正在往一双白色的高跟鞋鞋底贴防滑胶带——那是张蔷今晚要穿的其中一双鞋，鞋跟不高，但舞台地板打磨得很光滑，为了安全起见，每一双鞋都得仔细处理过；
再往前走几步，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正站在一面大镜子前，手里举着一份手写的节目单，嘴里念念有词地对着镜子比划着什么——那是被黄导特意请来的一位资深舞台监督，负责今晚整场演出的节目流程调度。他面前那张桌子上摊着一张大大的舞台平面图，上面用彩色铅笔标注着每首歌的灯光变化、走位路线和换装时间节点，密密麻麻的红蓝线条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精密的作战地图。
在那个年代，还没有伴舞这个概念。
没有成排的舞蹈演员在舞台两侧候场，没有复杂的机械升降台，没有大屏幕上的实时影像，更没有什么烟火特效和激光灯阵。整场演唱会，靠的就是一个人——张蔷，站在舞台中央，拿着话筒，对着两万名观众，一首接一首地唱。
后台的工作人员，主要就是负责音响调度的技术人员、负责灯光切换的灯光师、负责舞台道具摆放的几个场工，以及几位帮忙看管服装和化妆的后勤人员。
没有庞大的团队，没有复杂的流程。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舞台中央那个即将在今晚面对两万人的姑娘展开。
张家栋边走边看，目光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缓缓扫过——那些工人和技术人员，有的在调试设备，有的在搬运道具，有的蹲在角落里吃着从食堂打来的冷馒头就着开水，一边吃一边翻看手里的流程表。
他脚步微微慢了下来，目光落在两个正在角落里对流程的年轻工作人员身上——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沓手写的节目单，正跟另一个核对今晚每首歌之间的换装时长。
“第一首《东京之夜》唱完，换第二首《伤心的电影》——中间间隔两分半钟，够不够？”
“两分半够用了。张蔷同志那件白色风衣的拉链是侧开的，脱起来快，红外套套上去就行。头型不用动，补一下口红就成。”
“那第三首《秋叶》换那件亮片短外套呢？那件扣子多，要三分钟……”
“三分钟够了，我在后台走过好几遍了，从舞台右侧下来，进换衣间，坐下换鞋，站起来套外套，拢一下头发，再从左侧上台——超不过三分十秒。”
张家栋听着这两个年轻工作人员的对话，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
这场演唱会，从舞台搭建到音响调试，从服装设计到换装流程，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无数次的推敲和演练——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在用他们力所能及的方式，确保那个站在舞台中央的姑娘，能在这个夜晚，毫无后顾之忧地去发光。
“张哥，你笑什么呢？”孙立军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
张家栋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感动：“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些人，真的不容易。”
他顿了顿，迈步继续往前走：“走吧，该去化妆间看看咱们的大明星了，今晚的主角，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化妆间里，那扇贴着“张蔷专用”纸条的木门内，暖黄的灯光铺满了整间屋子。
吕晓晴正站在张蔷身后，双手细致地整理着那件白色风衣的领口。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工装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而白皙的手腕——那双手手指灵活地在领口的暗纹梅花上轻轻拨动着，将每一片花瓣都调整到最完美的位置。
而张蔷此时正站在那面不太大的化妆镜前，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白衬衫，头发被盘成了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线条。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嘴唇的色泽也有些淡——化妆师还没来得及给她上全妆。
然而真正让吕晓晴在意的，不是她的妆容，而是她的眼神。
那是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不安和某种使劲压着的激动的眼神——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即将展翅的鸟，既渴望飞翔，又害怕脚下那深不见底的高度。
她攥着那件白色风衣的衣摆，指节微微泛白，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的倒影上，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没有说。
吕晓晴感觉到了她手指的颤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走到张蔷面前，双手轻轻握住她那攥着衣摆的手，把她那攥得发白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用自己的手握住她，掌心的温度透过相触的皮肤，一点一点地传递过去。
“张蔷同志……”吕晓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张蔷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水光，看着吕晓晴。
“你听我说。”吕晓晴的目光认真地看着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你身上这件白色风衣，我做了整整两个月。从选料子到打版，从裁剪到缝制，前前后后改了七遍。为什么要改七遍？不是因为我不满意——”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是因为我从第一天开始就知道，这件衣服，注定是要穿在一个站在两万人面前、光芒万丈的人身上的。”
张蔷的嘴唇微微颤了颤。
“你站在台上，不是为了不让自己出错……”吕晓晴的语气温柔却坚定，“你站在台上，是为了让那些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年轻人，看到他们心里最想看到的那个人，听到他们心里最想听到的那首歌。你做到了，他们就不会失望。”
张蔷的胸膛起伏了几下，眼眶里的水光越来越亮，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嗯。”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外传来三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吕晓晴松开张蔷的手，转身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
门一开，张家栋那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出现在门外。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抖擞。孙立军跟在他身后，也探着脑袋往里面张望。
“晓晴，张蔷同志准备得怎么样了？”张家栋问道，目光越过吕晓晴的肩膀，落向屋子里面。
吕晓晴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微微笑了笑：“正在试第一套衣服呢，刚换好。”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只有熟人才知道的促狭，“不过——这姑娘紧张得不行，你们正好进来给她鼓鼓劲儿。”
张家栋笑着点了点头，迈步跨进了化妆间。
他刚一进门，脚步就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孙立军跟在他身后，也跨了进来，目光往屋子里一扫，然后，他也愣住了。
张蔷正站在那面化妆镜前，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翻领短外套。
那件外套的红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既不过分张扬，也不显得暗淡。领口翻得利落干净，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她整个人挺拔而精神，像是一团刚刚点燃的火，带着热力和光芒，静静地立在房间中央。
而她里面穿的那件白色衬衫，领口刚好露出一截，与外套的红色形成了一种柔和而鲜明的对比。下身是一条合身的深色长裤，裤线笔直，把腿部线条修饰得利落干净。
她的头发被吕晓晴刚刚重新梳理过，利落地扎成一个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至少精神了三分。
张家栋站在门口，目光从她身上那件红色外套的领口缓缓移到她那张化了淡妆的脸上，沉默了两三秒钟。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孙立军一眼。
孙立军的反应更直接——他张大了嘴，半天没有合上，目光在张蔷和张家栋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然后用一种几乎是本能的声音说道：
“张哥……这……这哪还是咱们当初在上海那个招待所见到的那个姑娘？”
张家栋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无比笃定的笑意。
他没有急着夸出口，而是往前走了两步，在张蔷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毫不掩饰的肯定与欣赏：
“张蔷同志，你这身打扮比我在首影厂拍广告的时候看到的你，还要好多了。”
张蔷站在镜子前，听到这话，脸上的紧张稍稍松动了些，却还是带着一丝不确定：“张厂长……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张家栋的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任何怀疑的事情，“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我说我要让全国的年轻人看到你穿着夏朵的衣服站在台上是什么样子——现在，你站在这儿的样子，就是我想让他们看到的样子。”
孙立军也走上前来，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一种大老粗特有的真心实意的夸奖：“张蔷同志，我孙立军是个大老粗，不太会说话——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一换衣服，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比我在画报上看到的那些港台明星，一点都不差！真的，一点都不差！”
张蔷被他这么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吕晓晴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笑意——那笑意里，不仅有对她亲手设计的作品被认可的高兴，更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骄傲。
她走过来，伸手轻轻抚平了张蔷肩头那件红外套上的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褶皱，语气里带着亲昵的笑意：
“行了——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
“什么？”张蔷抬起头来。
吕晓晴从化妆台上拿起一支口红，拧开盖子，仔细端详了张蔷的脸庞一下，然后用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专注而细致地为她的唇上涂上一层与外套呼应的正红色口红。
她涂完最后一下，退后半步，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现在，你站上那个舞台，就再也没人能挪开眼睛了！”
张蔷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将目光缓缓转向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姑娘，让她自己都愣了一瞬。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庞——大红色的翻领短外套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焰，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淡雅的妆容让五官更加立体分明，而唇上那一抹正红色，像是画龙点睛的最后一笔，将她整个人从“一个好看的姑娘”变成了“一个站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人”。
她眨了眨眼睛，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眨了眨眼睛。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那触感告诉她，镜子里的人，确实就是她自己。
“这……”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惊讶，“这真的是我吗？”
“就是你。”吕晓晴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从镜子里与她对视，“你以前只是没有找到适合你的样子——现在我帮你找到了。”
张蔷的嘴唇动了动，目光却一直没能从镜子里的自己身上移开。她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这个模样的自己深深地刻进脑海里。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外又传来一阵敲门声，比刚才张家栋敲门时的节奏更快一些，带着一股子急切的意味。
吕晓晴转身去开门。门一拉开，郑导那张笑眯眯的脸就出现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而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气质斯文而干练，一看就不是内地常见的打扮。
“郑导！您来了！”吕晓晴连忙让开身子。
郑导笑着跨进门来，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一下子就落在了站在镜子前的张蔷身上——他的脚步顿住了，微微一怔，然后忍不住“嚯”了一声：“哎呀！这是张蔷同志？”
他快步走上前，围着张蔷上下打量了一番，不住地点头，那目光里的欣赏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我说吕家妹子，你这手艺——可真是绝了！上次在首影厂拍广告的时候，我就觉得张蔷同志上镜好看；可今天这一身，比那时候还精神！还大气！我看着都觉得不像同一个人了！”
他又转头，朝门外那人招了招手：“何主任！您快进来看看！”
门口那位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这才微笑着走了进来。他的目光落在张蔷身上时，也明显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职业性的、内行的欣赏之色。
“郑导，这位就是张蔷同志吧？”他的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但尾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港腔。
“对，对！”郑导连忙介绍，“张蔷同志，这位是香港无线电视台的何主任——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专门从香港赶来支持咱们演唱会的！”
何主任走上前来，伸出手来，和张蔷轻轻握了握，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赞叹：“张蔷小姐，久仰大名。我在香港就听说了您在内地的影响力，今天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到张蔷身上那件红色翻领外套上，眼里带着一种行家特有的敏锐和欣赏，“而且——您身上这套衣服的设计，非常专业。剪裁利落，色彩到位，跟您的气质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吕晓晴，目光里带着一丝惊讶和赞赏：“郑导，这些服装——是这位女同志设计的？”
郑导笑着点了点头：“对！这是我们夏朵的设计师，吕晓晴同志。整场演唱会的演出服，全是她一手包办的。”
何主任眼中闪过一丝认真的神色，走上两步，上下打量了吕晓晴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吕小姐，您的手艺，在香港的服装界也绝对拿得出手。如果以后有机会——我很想邀请您到香港去，给我们那边的艺人设计几套演出服。”
吕晓晴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脸微微红了一下，连忙摆了摆手：“何主任您过奖了……我就是个乡下裁缝，哪里敢跟香港的师傅比……”
“哎？话不能这么说。”何主任笑着摇了摇头，“手艺好不好，不在地方，在人。您这一手，绝对是顶尖的。”
张家栋这时也走上前来，笑着握住了何主任的手：“何主任！您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到门口接您去。”
何主任笑着回握：“张厂长，您太客气了！我这不是想给个惊喜嘛——再说了，今晚的主角是张蔷小姐，可不能让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抢了风头啊！”
众人一起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
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即被推开了。一个戴着鸭舌帽、满头大汗的年轻人探进半个身子，语气急促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张厂长！郑导！各位！观众已经开始进场了！体育馆外面那条队伍，已经全部检完票了，座位正在陆续坐满。舞台总监让我来通知一下，请张蔷同志开始准备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