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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化妆间里的空气，像是被轻轻拧紧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时刻，齐刷刷地落在了张蔷身上。
而张蔷——
她站在镜子前，刚才还因为那句“再也没人能挪开眼睛”而微微翘起的嘴角，此刻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拽了一下，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
那攥着外套衣摆的手指，又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了”，可那几个字像是卡在了嗓子眼里，怎么也挤不出来。她的目光飞快地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张家栋、孙立军、吕晓晴、郑导、何主任——每一张脸都在看着她，每一双眼睛里都带着期待。
可越是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心跳就越快。快到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膛里那咚咚咚的声响，快到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我……可以吗？”
屋子里的空气寂静了一秒。
然后，吕晓晴最先走上前来。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伸出手，替张蔷理了理那件红外套的衣领，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用一种姐姐对妹妹说话的、带着笑意和笃定的语气说道：
“张蔷同志，你刚才不是问我，镜子里那个人是不是你吗？现在我告诉你——那不只是你，那是今晚两万人期待看到的你。你准备好了。”
张蔷的目光在吕晓晴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了张家栋。
张家栋没有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像是在说：放心走吧，我们都在后面。
孙立军站在一旁，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憨厚却格外真诚：“张蔷同志，你就大胆地去吧！我在第一排坐着呢，你要是在台上看到我笑得合不拢嘴，可别笑场啊！”
张蔷被他这话逗得嘴角微微一翘，那紧绷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丝。
郑导也走上前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松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道：“走吧，张蔷同志，舞台都准备好了，灯光也准备好了，那两万人也准备好了。现在就差你了。”
张蔷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镜子里那个穿着红色外套的自己身上，用力抿了一下嘴唇，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准备好了。”
郑导满意地笑了笑，伸手朝门口一让：“那走吧，我带你去候场区。”
张蔷迈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目光在屋子里每一个人的脸上又扫了一遍，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们。”
说完，她转过头，跟着郑导一起，大步朝走廊尽头的后台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回响，渐渐远去。
化妆间里突然沉默了几秒。
张家栋这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何主任，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彼此才懂的笑意凑近了问道：“何主任，给张蔷同志捧场助演的那两位神秘嘉宾，已经到了吧？”
何主任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伸手整了整自己那件灰色西装的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从容：“张厂长，您就放心吧——他们早就跟我一起来到后台了，一直在休息室里候着呢。”
他顿了顿，抬了抬下巴，目光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就等着一会儿演出进行到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全场所有观众一个巨大的惊喜！”
张家栋听到这话，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他没有表露出太多情绪，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张家栋说着，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何主任，既然嘉宾们都安排好了——那咱们也别在这儿干站着了。走吧，一起去观众席。”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的光芒：“我可不想错过张蔷同志首演登台的这一幕。”
何主任笑着点了点头，整了整西装领口：“张厂长说得对，这样的历史时刻，确实应该坐在最好的位置上亲眼见证。”
两人并肩走出化妆间，沿着走廊朝通向观众席的通道走去。
而此刻，在工人体育馆的正门外，检票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王宝光站在检票口旁边的高台上，一手叉着腰，一手举着对讲机，目光锐利地在人群中扫视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站得笔直，像一根定海神针，稳稳地扎在那片涌动的人流之中。
“后面的同志不要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票拿在手上，进门的时候递给工作人员撕副券！不用急，都能进去！”
队伍虽然长得绕了体育馆大半圈，但在王宝光和几个保卫科工作人员的疏导下，始终保持着秩序。
偶尔有几个性急的年轻人想要往前插队，王宝光一眼就看见了，大步走过去，也不发火，只是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语气和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同志，后面排队，按先来后到。大家都能进去，别坏了规矩。”
那人被他这么一说，脸一红，老老实实地退回了队伍里。
有个从天津赶来的小伙子，排在队伍中间，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了。他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票纸，不停地踮着脚尖往前张望，嘴里小声嘟囔着：“怎么还没到我……怎么还没到我……”
他身后的一个姑娘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同志，别急，都快到门口了。你从天津来的？”
“对，坐了一宿的火车。”那小伙子回头答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就为了看这一场！”
“我也是从外地来的！”那姑娘眼睛一亮，“我从济南来的！”
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原本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因为同一张票、同一个人，在排队的时间里，成了相互分享期待和兴奋的朋友。
与此同时，场内的情况，又是另一番热闹的光景。
环形看台上，深蓝色的座椅正在被一个个迫不及待的身影填满。灯光已经调暗了一些，舞台方向仍然垂着深红色的幕布，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神秘而庄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味、香水味和兴奋气息的热浪，所有人都在低声交谈着，目光却无一例外地望向同一个方向——那座尚未开启的舞台。
在前排靠中间的位置，一群人正站在那里，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叶子灵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手里攥着几张票根，正低着头，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核对座椅上的编号。
“姐，你坐这儿——爸，您坐我旁边——妈，您坐里面那个位置，靠过道方便些……”
叶子灵一边念叨着，一边伸手指引着大家落座。可工人体育馆实在是太大了，前排的座位区又分了好几个入口，她带着一行人从东侧入口进来，绕了大半圈，才发现走错了方向。
“哎呀，我说怎么不对呢……”叶子灵站在过道里，手里攥着票根，皱着眉头左右张望了一圈，“咱们的座位应该是在西侧这边，怎么跑到东边来了？”
她身后，姐姐小夏正扶着母亲，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子灵，你不是说你知道怎么走吗？”
“我……我以为我知道嘛……”叶子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体育馆也太大了，比咱们县里的电影院可大多了！”
她身后，叶伟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一贯的严肃表情，但目光里却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好奇。他不紧不慢地跟在小女儿身后，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你不是说你在销售科跑业务，哪哪儿都认识路吗？怎么今天到了这儿反倒迷路了？”
“爸！这能怪我吗？”叶子灵回头瞪了他一眼，“这体育馆比我跑过的所有客户单位加起来还大！”
小夏的母亲在一旁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叶伟东的胳膊：“行了行了，别为难闺女了，咱们慢慢找就是了。”
小刘儿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牵着马姑娘的手。马姑娘今天也特意打扮了一番——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上别了一朵红色的塑料发卡，脸上带着一种紧张又兴奋的表情，不停地东张西望。
“子灵，要不我去问问工作人员？”小刘儿探着脑袋，四下张望了一下。
就在这时——
“叶子灵！这边！这边！”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
叶子灵循声望去，只见孙立军正站在几排之外的一个过道口，高高地举着一只手臂，用力地朝他们挥舞着。吕晓晴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连衣裙，也笑着朝他们招手。
“立军哥！晓晴姐！”叶子灵眼睛一亮，连忙挥手回应，然后转头对身后的家人说道，“走走走！他们在那儿呢！跟着他们走就对啦！”
一行人赶紧顺着过道朝孙立军和吕晓晴的方向走去。
走近了，孙立军咧嘴笑道：“子灵，我就猜到你们肯定找不着位置！我跟晓晴都坐了半天了，看你们在那边转来转去，就知道你们肯定是走岔了！”
叶子灵被他这么一说，脸微微一红：“这体育馆也太大了嘛！我明明记得是从那个入口进来的……”
吕晓晴笑着拉过她的手，指着旁边那一排座位：“你们的座位就在这边——喏，第三排到第五排，中间那几个位置，全是张厂长特意给家里人留的。他说了，必须把最好的前排位置留给自家人。”
叶子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几排座位上，已经坐了几个人——于大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把折扇，一边扇着风，一边跟旁边的人聊着天。
她旁边，还坐着几个青岛厂里的老面孔——都是跟于大姐一样，特意从青岛赶来北京，就为了亲眼见证这一场演唱会的。
于大姐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叶子灵一行人，立刻站起身来，笑着朝他们招手：“子灵！快过来快过来！位置都给你们留着呢！”
叶子灵带着家人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跟于大姐打着招呼：“于大姐！你们到得可真早！”
“那可不！”于大姐笑着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张厂长说了，今天这场演唱会，是咱们夏朵的大事！我这个管服装的老太太，哪能不来看看咱们亲手做的衣服穿上舞台是什么样子！”
众人笑着落了座。
叶伟东在中间的位置上坐定，左右看了一眼那宽敞的环形看台，又抬头望了望舞台上方那些密密麻麻的灯光架，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掩饰不住的满意：“这小子……还真让他搞出名堂来了。”
小夏母亲坐在他旁边，听见这话，微微一笑：“你呀，嘴上不说，心里不也挺高兴的？”
叶伟东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小刘儿和马姑娘坐在最靠边的两个位置上。小刘儿坐定之后，左右看了看，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我的老天爷……这舞台，比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都大！”
马姑娘坐在他旁边，攥着他的胳膊，小声说了一句：“你小点儿声……人家都看着你呢。”
小刘儿连忙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
小夏扶着母亲坐好，然后自己在母亲旁边坐下来。她坐定之后，目光在环形看台上缓缓扫了一圈，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这么大个场子……那个叫张蔷的姑娘，得有多大的本事，才能让这么多人都来看她啊？”
于大姐听到这句话，笑着凑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小夏，你就瞧好吧，今晚过后，全国都得认识那姑娘了。”
众人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又都回到了舞台的方向。灯光已经暗了大半，深红色的幕布在昏暗的光线中静静垂着，像一道即将被掀开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就在这时候，体育馆外，那条蜿蜒的队伍依然没有完全散尽。
陈平、琪琪和周晓萍三人，正站在队伍末端，望着前方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人龙，面面相觑。
“我的天……这队伍也太长了吧？”周晓萍踮着脚尖往前望了一眼，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得排到什么时候去啊？”
陈平手里攥着那两张票，也有些发愁。他看了看手表，又抬头望了望前方那条缓慢挪动的人流，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照这个速度，怕是开场了咱们还没进去……”
琪琪站在两人中间，也有些着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票，又抬头望了望体育馆的方向，正在想着要不要去找个工作人员问问有没有别的入口——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
“琪琪！琪琪！”
琪琪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王宝光正站在侧面一个工作人员通道的门口，一手叉着腰，一手朝她用力地挥着。
“王叔！”琪琪眼睛一亮，连忙拉了拉身边陈平和周晓萍的袖子，“走！走那边！我认识人！”
三人赶紧从队伍里出来，小跑着朝王宝光的方向赶去。
王宝光看着琪琪跑过来，笑着摇了摇头：“我就知道你会来！你哥特意交代了，说你今天肯定要来看，让我盯着点门口，别让你排半天队进不去。”
琪琪跑到他面前，喘了口气，咧嘴一笑：“王叔，还是您靠谱！”
王宝光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两个同样气喘吁吁的同学，也不多问，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行了行了，别废话了，赶紧进去吧，你哥给你们留的位置在前排，别错过了开场。”
“谢谢王叔！”琪琪回头冲陈平和周晓萍招了招手，“快！跟上！”
三人跟着王宝光，从那条工作人员通道鱼贯而入，穿过一段不算长的走廊，推开尽头那扇门的一瞬间——
一片巨大的、深蓝色的、环形的看台，如同一片沉默的海洋，猛然展现在他们眼前。
三个人站在门口，同时愣住了。
周晓萍张大了嘴，半天没有合上。她的目光从看台左侧缓缓扫到右侧——那一排排深蓝色的座椅上，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像一片被夕阳染暗的波浪，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从低处的内场一直延伸到高处的环形看台顶端。说话声、笑声、咳嗽声、座椅翻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在体育馆巨大的穹顶下回荡着。
“我……我的天……”周晓萍几乎是本能地攥住了琪琪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抖，“这……这得有多少人啊？”
琪琪虽然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也在那片黑压压的人头上缓缓扫过——她见过村里赶集时的热闹，见过县城电影院门口排队买票的人潮，可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同时坐在同一个地方，朝着同一个方向，等待着同一件事的发生。
她攥着票根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
陈平站在两人身后，虽然没有像周晓萍那样惊呼出声，但他脸上的表情也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平时在学校里见过大礼堂开会时满座的样子，也去过首都体育馆看过篮球比赛——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看台上下三层，几乎座无虚席，只有零星几个空位还散落在边角处，也正在被最后入场的观众一个个填满。
“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晓萍听到这话，终于回过神来，转过头冲他咧嘴一笑：“那可不得了吗！今天可是全国喜欢张蔷的年轻人都跑来北京了！”
琪琪左右张望了一圈，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叫住了她们：
“琪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