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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龙与饕餮的对撞已经持续了一刻钟。
暗金色的龙爪在饕餮的肩甲上留下一道道深痕,饕餮的撞角则撞得苍龙的龙首偏移了数次。
两具机关巨兽绞杀在一起,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城墙上的碎砖簌簌坠落。
天枢长老坐在苍龙的腹舱中,满头大汗。
苍龙的龙爪抓向饕餮肩甲时,天枢长老故意收了三成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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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爪擦着甲片滑过,没有造成有效伤害。饕餮撞角从下方顶来,苍龙侧身避开,动作迟滞,像是乾石动力正在衰竭。
公输班在饕餮的阴影里看见了这一幕。「苍龙快不行了。」他的声音很低,「乾石能量快耗尽了,师兄,你的苍龙不过如此。」
饕餮四足猛然发力,撞角从下方往上顶,直刺苍龙的腹舱。
苍龙没有躲——天枢长老让苍龙的身体迟滞了一瞬,撞角擦过腹舱边缘,没有击穿,但苍龙的身体剧烈晃动,龙翼失去平衡。
饕餮的铁蹄踏上来,踩住苍龙的左翼,将整条龙压在身下。苍龙的龙首挣扎了一下,暗金色的乾石在雨中忽明忽灭。饕餮低头,撞角对准苍龙的胸腹。
就在撞角即将落下的瞬间,苍龙的右翼下方,那具被踩住的龙爪猛然弹开。
龙爪的掌心翻开,露出一柄巨剑,剑身通体乌黑,剑脊上刻着细密的刻度。剑刃从下往上刺出,刺入饕餮腹部甲片的接缝处,贯穿了传动轴的万向节。
金属断裂的声音在雨中格外清晰,像一根被掰断的骨头。
饕餮的四肢同时卡住。坤石还在亮,但动力传输遭到苍龙破坏,传不到四肢了。它的身体僵在半空,撞角停在苍龙胸腹前三寸,推不进去也撤不回来。
天枢长老没有停顿。苍龙的龙爪从饕餮腹部的伤口中探入,爪尖扣住那颗暗青色的坤石,猛地一拽。
坤石被从饕餮的胸腔中拉出,带着断裂的铜管和崩飞的铆钉,在雨中划过一道暗青色的弧线。苍龙腹舱的铜门弹开,天枢长老双手接住坤石,将它按进苍龙胸腔中乾石的旁边。
两颗原石相触的刹那,金光炸开。
不是乾石那种暗沉的金,是刺目的丶炽烈的丶像太阳落进雨幕中的那种金。
光芒从苍龙的胸腔中喷涌而出,穿透甲片,穿透雨幕,穿透城墙上的每一道裂缝,照得整座城都在发亮。雨水被金光映成金色,落在地上的水洼像是盛满了熔金。
苍龙的身体猛地一颤,龙翼展开,翼尖的金光扫过城墙,扫过倒塌的瓮城,扫过那些还在雨中喘息的墨家弟子和宋军士兵。
苍龙一跃而起。饕餮的铁蹄从它的翼上滑落,饕餮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支撑,朝一侧倒去,溅起冲天的泥水。
苍龙悬停在半空,龙首高昂,胸腔里的两颗原石合二为一,金光在雨中流转不息。它的龙爪张开又合拢,每一次动作都比之前更流畅丶更有力丶更快——快到饕餮还在地上挣扎,苍龙已经盘旋了一圈。
公输班站在原地,雨水浇在他身上。他盯着苍龙胸腔里那团流转不息的金光,盯着那颗被夺走的坤石,盯着苍龙重新展开的龙翼。他的嘴张着,雨水灌进去,他忘了合上。他的手指在手剑上缓缓收拢,又松开,又收拢。
「坤石……」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乾石和坤石合二为一……」他忽然想起角先生当年的话——「两块原石本为一体,相距再远也能互相感应。」他以为那只是传说。他以为只要造出饕餮,就能压过一切机关术。
他忘了,先生教他的第一课是——万物相合,方能长久。
天枢长老从苍龙腹舱中探出头,雨水浇在他脸上。他看着倒地的饕餮,又看了一眼公输班,没有说话。
苍龙腾空而起,金光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弧线,朝城内飞去。
公输班看着苍龙消失在内城方向,看着那团金光越来越远,终于低下头。
他收起手剑,剑刃缩回掌心,齿轮停止了转动。
「师兄,坤石被你夺走,终究还是你赢了。」他的声音沙哑,「可我不理解。我的机关傀儡,刀枪不入;我的饕餮,随便就能撞破城墙。你的玄鸟笨重缓慢,你的苍龙残缺不全。我才是那个最懂机关术的人。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输?」
墨翟看着他。雨水从墨翟鬓角往下淌,流过下颌那道旧伤。他的目光很平,没有得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久了之后才有的丶说不清是疲惫还是通透的东西。
「师弟,你的机关术确实比我高明。」墨翟说,「你造的东西,比我精巧,比我能想到的任何东西都更强大。但你忘了——机关术不能代表一切。」
公输班盯着他。「那什么可以?」
「人心。」墨翟说,「天道。」
他向前走了一步,雨水浇在两人之间。
「你用机关术杀人,造云梯,造傀儡,造饕餮。你觉得只要造得够强,就能压服一切。但你越造越强,越强越杀人,越杀人越失去人心。」
公输班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利于人谓之巧,不利于人谓之拙。」墨翟一字一句地说,「你的机关术再巧,不利人,就是拙。你造的东西再强,害人,就是拙。天道不是站在侵略者那边的——天道站在人心那边。」
公输班笑了。那笑声很短,短到几乎没有声音,只是喉咙里滚过一声气音。「人心?呵呵呵……」他抬起青铜机关手,雨水浇在铜爪上,「这个世道还有人心吗?」
墨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抬起手,指向宋城。
「你看。」
公输班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雨幕中,宋城之内,墨家弟子和宋军士兵正在互相搀扶着往城内走。
一名墨家弟子左臂受伤,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身边的宋军士兵把他的手架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拖着走。
另一处,一名宋军百夫长坐在地上,腿被捅了一刀,站不起来,两个墨家弟子一左一右把他从地上架起来,抬着往外撤。
更远处,光羽蹲在一个受伤的宋军士兵身边,从腰间摸出一块乾净的布条,缠在他手臂的伤口上。
那个宋军士兵疼得龇牙,但没有推开她的手。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光羽点了点头,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城门口,光辰和光润一左一右架着一个断了腿的宋军校尉,那人一条腿悬空着,另一条腿在地上蹦,蹦一下嘴里就骂一句。
墨家弟子和宋军士兵的衣服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受伤的人被扶着,被背着,被拖进城门内侧的医棚里。有人在喊「这边再来几个人」,有人在喊「止血散还有没有」,有人在喊「别睡,撑住,睁开眼」。
那些声音混在雨里,嘈杂丶混乱,但有一种东西从那些嘈杂中渗出来——这就是墨家的兼爱的体现
「你说这世道没有人心。」他的声音很平,「你看,人心就在那里。在墨家弟子和宋军士兵的肩膀上,在他们互相搀扶的手上。他们不认识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他们知道——身边的这个人,是跟自己一起守城的人。一起保卫自己的国家和人民。」
公输班望着城内那些互相搀扶的身影——墨家弟子扶着宋军士兵,宋军士兵背着墨家伤兵,分不清谁是谁,只有手搭在肩膀上的动作一遍一遍重复着。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一句话。
影七从身后走上来,长枪已经变换成长鞭弹回腰间。
他的青铜面具遮住了脸上所有的表情,但面具下的眼眶是红的。
他走到公输班身侧,停顿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又松开。强压下涌到喉咙口的东西,声音平稳得像是经过反覆练习:
「主上,按现在的情形,楚王马上就会撤退。我们也必须要撤了。」
公输班没有回头。他看着城内,看着苍龙金光大盛的巨大身影正在清理城内的楚军残兵。「一切都晚了。」他的声音很低,「往哪里撤?」
影七站在他身侧,雨水从面具边缘往下淌。他的目光落在公输班腰间那柄佩剑上——剑鞘上那个「角」字,被雨水冲刷得乾乾净净。他看了两息,把目光移开,声音依然平稳:「神工殿还在。我们可以重新来过。」
公输班沉默了片刻。他眨了一下眼。「神工殿……」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起了一个很久没回去的地方,又像是对那个地方已经不再抱有期待。
他的眼里闪过一道光,很短暂,像雨夜中划过的一丝闪电,随即暗了下去。
他看着城内正在清理残局的苍龙,暗金色的龙身被雨水冲刷得发亮,金光在雨中流转不息。
那道光是乾石和坤石合二为一后的光芒,炽烈丶纯粹丶不可阻挡。他看了很久,喉结滚动了一下。
「撤吧。」他的声音沙哑,「我们已经没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