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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中,孟胜从巷口走出来,信字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血被雨水冲刷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细线。
他刚杀穿了一队楚军溃兵,他手腕一抖,剑身上的残血甩落,露出剑脊上那个古篆——「信」。他没有收剑,只是垂在身侧,剑尖朝下,雨水顺着剑刃往下淌。他的衣袍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臂缠着一截从死人身上扯下来的布条,血渗出来。
一名宋军士兵从巷口跑进来。
甲胄歪斜,头盔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跑过孟胜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把一卷湿透的竹简塞进孟胜手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宋鲁交界,救命之恩。」然后继续往前跑,消失在巷尾。
孟胜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简,竹简用油布裹着,油布被雨水浸透,但里面的竹简还是乾的。
他拆开油布,展开竹简。竹简上的字是用炭笔画的,线条潦草但精准,每一道线都标注着尺寸和角度。他看了几息,瞳孔猛地一缩。
是饕餮的构造图。
竹简上画着饕餮的侧剖图,标注了头部的撞角结构丶背部的炎阳弩发射架丶尾部的破城刺丶腰腹两侧的绞龙锁,以及——腹部中央,一处用朱砂圈出的位置。标注着:「动能中枢。破坏此处传动轴,坤石动力无法传导至四肢,饕餮瘫痪。」
旁边还画了一组传动轴的细部结构图,标注了三处衔接点,每处都有铆钉定位。
落款是一行小字:「宋鲁交界,救命之恩。」
孟胜握着竹简的手指收紧了。「救命之恩」——他在宋鲁交界救过的那个楚国封君,阳城君。
他当时说自己欠孟胜一条命。孟胜以为那只是客套话,没想到他真的会还。用这种方式。
「天枢长老!」孟胜从墙根下站起来,朝城北方向跑去。他的左臂在流血,他顾不上。他跑过堆积如山的尸体,跑过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石板路,跑过那些还在拼杀的墨家弟子和宋军士兵。
城北,苍龙停在一座坍塌的城楼旁边,暗金色的龙首低垂,乾石的光芒已经暗淡了许多。
「天枢长老!」孟胜从雨中冲出来,竹简举在手里,「饕餮的构造图!弱点在腹部——动能中枢!」
天枢长老眉头紧锁,然后又松开,接着再次锁紧。他抬起头,看着孟胜。
「这个情报,哪来的?」
「一位故人。我在宋鲁交界救过他一命。」孟胜并没有说出阳城君的名号。
天枢长老没有多问。他的手指在竹简上划过,计算着传动轴的深度和位置。
「腹部动能中枢,」天枢长老的声音沉了下去,「如果这个地方真的存在,饕餮的核心弱点就在这。坤石产生的动力通过三条主轴传导到四肢,主轴在腹部交汇于一处万向节。只要破坏万向节的固定铆钉或折断其中一条主轴,坤石的动能就无法均匀分配到四肢,饕餮的行动会立刻失衡。」
他抬起头,看向南门方向。饕餮正在内城的方向横冲直撞,每踏一步,大地都在颤抖。
「苍龙还能飞多久?」孟胜问。
天枢长老沉默了片刻。「乾石还能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苍龙必须落地。」
半个时辰。孟胜攥紧了拳头。
「够了。」天枢长老把竹简收起来,塞进怀里,重新钻进苍龙的腹舱。他的手握住操纵杆,齿轮咬合,乾石的光芒重新亮起,暗金色的龙首缓缓抬起。
苍龙腾空而起,龙翼展开,雨水被翼面击碎,炸成白雾。暗金色的光芒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弧线,朝南门方向俯冲而去。
孟胜站在雨中,仰头看着苍龙消失在雨幕深处。
他的左臂还在流血,他没有看。他转身,朝城内跑去。还有仗要打。
情报送到了,剩下的事,交给天枢长老和苍龙。
他要回到自己的位置,回到那些还在拼杀的墨家弟子身边。
楚军大营西方。
秦将蒙武策马立于阵前,长槊高举,槊尖刺破雨幕。
他只是将长槊向前一压。
十万秦军分成三路——左翼如利刃般划出,包抄楚军西侧粮道;
右翼呈扇形展开,封死所有退路;
中路直冲楚军中军大营,像一把被全力掷出的标枪。三路同时启动,秦军骑兵的马蹄踏碎泥水,声浪骤然拔高,从闷响变成轰鸣,从轰鸣变成震耳欲聋的滚雷。
墨家弟子从巷口探出头,看见那片黑色潮水涌来,有人愣在当场,有人下意识握紧了刀,有人转头望向城内。墨风靠在墙上,雨水从他下巴往下淌,他看着那片黑色,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腹朜……真请来了秦军。」
秦军的弩阵在骑兵之前就已经完成了部署。
三千架秦弩架在后方,三排轮射。第一排弩箭射出,蹲下装填;第二排站起射击;第三排站起射击。箭矢从不停歇,像暴雨一样覆盖楚军西营的正面防线。
盾牌被射穿,甲片被洞穿,士兵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排倒下。楚军的穿云弩手试图还击,射出去的箭稀稀拉拉,被秦军的甲胄弹开大半。他们还来不及射出第二箭——秦军骑兵到了。
骑兵撞进楚军刀盾兵的横阵时,声音不是「轰」,是「嘣」。
盾牌碎裂,人飞出去,甲胄在空中变形。前排的楚军被撞倒,被马蹄踩碎,被长矛捅穿。秦军骑兵不缠斗,长矛端平,战马疾驰,穿过楚军阵型,像一把刀切进豆腐里,从这头进去,从那头出来。
楚军的阵型被切成数段,士兵找不到自己的将军,将军找不到自己的士兵。
穿云弩手还没射第二箭就被战马撞倒,长矛手的长矛没来得及端平就被骑兵从侧面捅穿,刀盾兵的盾牌被撞碎后只能用刀砍马腿,但马腿还没砍断,自己已经被踩碎。
秦军左翼截断了粮道,右翼封住了退路,中路直冲中军大营。
楚军的刀盾兵被弩阵射穿,长矛手被骑兵冲散,穿云弩手来不及装填第二箭就被步卒近身。
但公孙宽没有跑。
他站在望楼上,雨水浇在脸上,他看着自己的兵被冲散,看着秦军的黑色甲胄在营中纵横,看着那一面面「秦」字大旗在雨中翻卷。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然后拔了出来。
「云梦骁卫——」他的声音嘶哑。
「列阵!堵住西营缺口!盾墙在前,长矛在后!」
云梦骁卫动了。作为楚国最精锐的重甲骑兵,他们从大营中段冲出来时,马蹄踏碎泥水,铁甲碰撞声在雨中格外沉闷。
两支骑兵在楚军大营中央的空地上撞在一起,金属碰撞声不是「叮」,是「轰」——像两座铁山相撞。战马惨嘶,骑士摔落,长矛折断,盾牌变形。
秦军的楔形阵被骁卫的铁墙顶住了,冲势为之一滞。
骁卫的骑士挥刀砍向秦军的战马,马腿被砍断,秦军骑兵从马背上摔下来,被后面的骁卫踩碎了。
但秦军骑兵同样不逊色——他们的长矛从盾牌缝隙中刺入,捅穿骁卫的胸甲;他们的战马撞进骁卫的队列,将阵型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两支骑兵绞在一起,谁也没有后退。
公孙宽从望楼上下来,翻身上马,长剑在手,指向秦军骑兵最密集处。「骁卫——压上去!把他们的楔形阵从中间劈开!」
云梦骁卫从中间分裂成两股,绕开秦军骑兵的正面冲击,从两侧夹击。
秦军骑兵的楔形阵被夹在中间,左右受敌,阵型开始松动。
蒙武在远处看见这一幕,长槊一挥,秦军骑兵散开,不再维持楔形阵,而是变成松散的散兵线,从四面八方包抄骁卫的侧翼。
骁卫的铁墙在散兵线的冲击下开始收缩,盾牌撞着盾牌,战马挤着战马,活动空间越来越小。秦军骑兵从四面刺来,骁卫的骑士一个接一个落马。
公孙宽在阵中挥剑砍倒一名秦军骑兵,回头看了一眼——骁卫的铁墙已经缩成了一个圆阵,被秦军骑兵团团围住,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掉。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骁卫还在战斗,但公孙宽知道,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公输班望着那片黑色潮水,看着秦军骑兵与云梦骁卫绞杀在一起,看着骁卫的铁墙在秦军的冲击下越来越薄。
「师兄……你拿什么请动秦国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被雨声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