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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翟从腰间取出神工矩——那柄乌黑的短尺,矩身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刻度清晰得像新刻的。他将矩举到面前,用拇指摸了摸尺面上的刻度,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很久不见的老物件。
「先生临终前,我在他身边。」墨翟的声音放低了,低得像在雨声中自言自语,「他的胸口被剑刺穿,血止不住。我问他,是谁所伤。他不说。」
墨翟抬起头,看着公输班的眼睛。
「他只说,『不要替他报仇』」
公输班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墨翟脸上移开,落在脚下那摊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水洼里。水洼中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倒映着那只青铜机关手,倒映着手剑上那个「角」字。
先生的字,先生的剑,熔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他闭了一下眼睛。
「先生到死都在替你遮掩。」墨翟向前走了一步。神工矩从斜指地面的姿态被抬起,剑尖平举,直指公输班的胸口。「到死都在替你留退路。」
公输班没有退。他睁开眼,看着墨翟的剑尖,看着剑尖上那滴水珠在雨中被不断冲散又凝聚。
「师弟,你这些年。」墨翟的声音依然不高,但语速慢了,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嚼过一遍才吐出来,「造云梯,造飞阁,造傀儡,造饕餮。你还用了禁忌机关术,你以为这是高超的机关术吗?你是在造孽。角先生教你的那些东西,你全忘了。你只记得怎么杀人。」
公输班握着剑的手松了一下,又握紧。他没有看墨翟的剑,他看的是墨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让他受不了的东西——失望。比愤怒更让人受不了的,是失望。他见过这种眼神。角先生临死前看他的眼神,也是这样。
「师兄,事到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公输班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说的那些,我听了半辈子。兼爱,非攻,利于人谓之巧——角先生教过,你也说过,我都记着。可光记着有用吗?」
他抬起青铜机关手,五根铜爪在雨中张开。雨水浇在铜爪上,顺着指节的缝隙往下流,在爪尖凝成水珠,一颗一颗地坠落。
「鲁公不用我。我带着图纸在宫门外等了一个月,连门都没进去。齐王用了我,转头就砍了我的手。晋国的公卿把我当狗,用完了就扔,还要杀我灭口。我讲道理,讲了一年,换来这只手。」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又压下去。
「你墨翟有墨家,有三千弟子,有机关城。你从角先生门下出来,带着这些,当然可以慢慢讲你的道理。我什么都没有。我活着,就要吃饭。吃饭,就要有人用我。楚王用我,我就替他造。你告诉我,我错在哪?」
墨翟沉默了片刻。雨水浇在他身上,浇在那柄方棱剑上,浇在他吊在胸前的左臂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血浸透的左手,看着绷带末梢在风中轻轻飘动。
「你错在——」墨翟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得像在跟一个人说最后的话,「杀了先生。你已经忘记了初心,忘了因何出发。」
公输班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被人揭开旧伤时丶下意识的收缩。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师弟。」墨翟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今天我就要替先生找回公道。」
公输班看着墨翟,雨水浇在剑脊那个「角」字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
「师兄,不要以为自己有多么正义。实力才是王道。」他的手剑抬起,剑尖指向墨翟的胸口,「我也好久没有跟师兄过招了,请师兄赐教。」
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墨翟的肩头,落在站在望楼下的公孙宽身上。
「大司马,请您退后十步。」
公孙宽怔了一下。他抬起右手,朝身后的亲卫们挥了一下。亲卫们退后十步。他自己也退后十步。
空地上只剩下墨翟和公输班。雨水从天空倾泻而下,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雨帘。
公输班的手剑缓缓转动,剑刃上的雨水被甩成细密的雾。那柄手剑与他的青铜手臂连为一体,剑即是手,手即是剑,剑脊上那个「角」字在雨水中闪着暗沉的光。他的腰微微下沉,肩膀前送,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墨翟拇指按住神工矩末端的铜钮,轻轻一推。
「咔。」
矩身从中裂开,向两侧翻开。尺身内部的机关齿轮飞速咬合,金属翻转丶摺叠丶重组,发出密集的咔咔声。短短一息之间,一柄通体乌黑丶无刃无锋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剑身漆黑如墨,不反一丝光,剑脊上刻着细密的刻度,像一把拉长了的尺。
公孙宽站在十步之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郢都郊外,这柄剑曾抵在他的喉结上。
那道凉意,他以为早就忘了,此刻又爬了上来。
公输班动了。他的身形在雨幕中拉出一道残影,手剑从斜下方刺来,剑尖直奔墨翟的咽喉。没有花哨,没有虚招,一剑就是杀招。
墨翟不退。神工剑横移,剑脊上的刻度边缘磕在手剑的剑脊上,将剑锋引偏了半寸。剑刃擦着他的耳廓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公输班手腕一转,手剑在空中画了半个圆,从另一侧劈向墨翟的肩颈。墨翟侧身,剑尾上挑,剑首砸在手剑的剑格上,将剑刃弹开。两柄剑碰撞,火星在雨中炸开,旋即被浇灭。
公输班连续进击,一剑快过一剑。他的剑法不是任何流派,是他自己从机关术中悟出来的——每一剑都精准得像用尺量过,每一击都卡在对手最难接受的角度。
墨翟的神工剑不急不慢,左挡右格,每一步都踩在公输班剑势的空隙上。两人的身影在雨中交错,剑刃碰撞声密如暴雨。
「师弟,这是先生教你的『归元』。」墨翟的剑架住公输班的剑,两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三尺。
「你也用了『规矩』。」这是角先生教给墨翟的剑法。公输班咬牙发力,剑压着剑往下沉。
墨翟的右臂沉稳如山,脚没有退。他用神工剑脊的刻度边缘卡住手剑的剑刃,用力一拧,两柄剑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公输班的手剑被绞偏了方向,剑刃从墨翟的神工剑上滑过,划破了墨翟的衣袍,没有伤到皮肉。
墨翟趁公输班剑势未收,神工剑从下往上撩,剑首砸在公输班手剑的剑格上。剑格的铆钉崩飞了一颗,手剑歪了一下。公输班握不住剑,手剑在掌心转了半圈,他用肘部顶住剑柄,重新握稳。
第七次交锋时,公输班使出了「归元」。手剑画出一个圆,圆内的空气被抽空,发出低沉的嗡鸣。墨翟没有退,神工剑直刺圆心——。剑尖刺入圆心的瞬间,公输班的圆卡住了。墨翟的剑顺着圆的内切线滑进去,剑脊贴着公输班的手剑一路削向他的手腕。
公输班撤手,晚了半寸。墨翟的剑尖停在他的喉结上。
雨水浇在两人身上。公输班低头看着喉结前那柄乌黑的剑,剑尖没有刺进去,但寒意已经透过了皮肤。
「师兄,你赢了。」他的声音很低。
墨翟收剑,退后一步。神工剑裂开丶翻转丶重组,恢复成那柄乌黑的短尺,挂回腰间。
雨水从他鬓角往下淌,他的目光落在公输班脸上。
「师弟,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公输班看着墨翟。「师兄,你就算打赢我也没用。」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楚国扫平宋国,只是时间问题。」
话音刚落,马蹄声从望楼方向传来。
公孙宽策马冲入雨中,甲胄上的雨水被震成白雾。他在公输班身侧勒住缰绳,长剑出鞘,剑尖指向墨翟。
「墨翟,你们墨家和宋国已经是强弩之末。」他抬起左手,朝身后一挥。
南门外,楚军阵列中战鼓齐鸣。十万后备楚军的脚步同时迈出,大地在颤抖。
雨水浇在甲胄上,浇在刀锋上,浇在那一张张疲惫却依然狰狞的脸上。呐喊声从十万人的喉咙里同时炸开——「杀!杀!杀!」
声浪压过了雨声,压过了雷声,压过了苍龙与饕餮碰撞的金属轰鸣。城头上的墨家弟子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没有人退,但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十万生力军,以逸待劳,而城内的守军已经打光了最后一支箭丶最后一点力气。
墨翟站在雨中,衣袍被血浸透,神工矩挂在腰间。他的脸上没有惧色,甚至没有表情,只有一种从极深处透出来的镇定。
他的目光越过公孙宽的肩头,越过楚军的阵列,落在西侧那片被雨幕遮挡的天际线上。
「你们已经没有机会了。」
话音未落,一声惊雷炸开。不是天上的雷,是地上的——战鼓。从西边传来,沉闷,密集,一声接一声,像万马奔腾的前奏。公孙宽猛地转头。楚军阵列西侧的士兵也转过头,望向那片被雨幕遮蔽的旷野。
「这……这是什么?」有人喃喃道。
雨幕中,一面大旗破雾而出。黑色的旗面,白色的字,在暴雨中猎猎展开——「秦」。
旗帜下面,是漫山遍野的黑色甲胄。十万秦军骑兵赶到。从西侧的地平线一直铺到视野尽头,无边无际,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正在朝楚军侧翼涌来。秦军的甲胄是黑色的,与墨家的黑衣如出一辙。
雨水浇在甲片上,不反光,不刺眼,只有一种沉沉的丶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杀。
公孙宽的瞳孔缩成了针尖。「秦军……秦军怎么会在这里?」
公输班的手剑垂在身侧,雨水顺着剑刃往下淌。他看着那片黑色潮水,看着那面「秦」字大旗,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秦军阵列中,一骑白马冲出。马上的人甲胄漆黑,披着黑色大氅,手持长槊,策马立于阵前。
他身后,数万秦军列阵已毕,刀出鞘,弩上弦,战马刨蹄,只等一声令下。他举起长槊,槊尖指向楚军侧翼,声音如炸雷般在雨中炸开。
「大秦将士们!今日我们来赴墨家之约,兑现承诺!」他勒马转身,面朝楚军,「杀退楚军,迎墨家入秦!随我冲锋——」
数万秦军同时呐喊,声浪压过了暴雨。战鼓从缓转急,从急转狂,马蹄声丶脚步声丶刀盾碰撞声汇成一道不可阻挡的洪流。
黑色的潮水从西侧倾泻而下,朝楚军的侧翼碾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