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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卯时刚过，天还没亮透。
铁狼城南门大开着，城门洞里的火把还在烧，映着一队又一队披甲骑卒从城内涌出来的身影，夹杂着甲片碰撞的脆响和战马打响鼻的声音。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前往赤金城的路上，三支骑军正缓慢行进。
苏知恩骑着雪夜狮走在白龙骑的最前方，马鬃在晨风中拂动，他左手持缰，右手握着雪玉长枪，枪身斜靠在肩甲上，枪尖朝天，映着天边那一线微光。
苏掠的黑马走在他右侧五步开外的位置上，玄铁偃月刀横搁在马鞍前面，刀柄朝左，刀刃朝天，八尺长刀的重量将马鞍前端压得微微下沉，他本人坐得笔直，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花羽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左侧，头上那几根翎羽被风吹得乱晃，他嘴里叼着一根干草梗，时不时换个方向咬两下，手里摆弄着一支箭矢，指尖在箭杆上翻来翻去，目光却一直在左右两侧的地形上扫。
苏知恩偏了偏头，视线从前方的路面上挪开，落到右侧苏掠的身上，只见苏掠的右手搁在偃月刀的刀柄上，五指张开又收拢，收拢又张开，反反复复，频率极快。
苏知恩看了两息。
“憋坏了吧。”
苏掠的手停了一下，目光没有从前方移开。
“成天跟着骑军在校场上跑圈子，武艺没生疏吧？”
苏知恩的语气带着一点揶揄。
苏掠哼了一声没说话，但手指握紧了刀柄，没有再松开。
苏知恩笑了一下，没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磨，转头看向左侧的花羽。
“花羽。”
花羽嘴里的干草梗换了个方向，歪着头看过来。
“嗯？”
“距赤金城还有四十里。”
苏知恩的声音压了下来，语气从方才的松快转为平稳。
“你带雁翎骑先散开，沿途把鬼哨子清干净，遇见小股敌军就地解决。”
花羽点了点头，将嘴里的草梗吐掉，手里那支把玩了一路的箭矢被他翻了个个儿，箭尖朝下，一把插进了马鞍侧面的箭壶里。
“那若是遇上大股敌军呢？”
“派人传信。”
苏知恩抬了一下手中长枪，枪身在肩甲上换了个位置。
“交给我和苏掠。”
花羽看了一眼苏知恩，又看了一眼苏掠，嘴角扯了一下。
“行。”
他往后方扫了一眼，五千雁翎骑精神抖擞，弓在背上，箭在壶中，坐骑精瘦矫健，脚力上佳，随时可以散开。
花羽又转回头来，看着苏知恩，拿指头点了点前方。
“不过有件事我得说在前头。”
苏知恩看着他，花羽的语气变了，先前那股吊儿郎当的劲收了个干净。
“关大哥带着步军，赵大哥领着辎重队，谁也快不了。”
苏知恩没有打断他，花羽伸出手，在空中比了个距离。
“今天才从铁狼城出来，步军和辎重走得再快，跟咱们之间起码隔着一百二十里。”
他将手收回来，按在弓囊上。
“届时若是真遇上狠角色，咱们别硬冲。”
苏知恩点了一下头。
“知道，放心吧。”
花羽盯着他看了一息，点了点头，嘴角重新翘起来，干草梗不知什么时候又叼回了嘴里。
“那我先走了。”
他回头，声音一扬。
“老钱！”
队伍左路后方，钱之为正端端正正地骑在马上，听见花羽喊他，立刻拱手应了一声。
“在！”
“走了！”
花羽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窜了出去，身后五千雁翎骑没有丝毫迟滞，阵型瞬间散开，朝着前方两翼展开，马蹄声从密集变成散碎，很快便消失在了晨色之中。
钱之为跟在花羽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上，两人一前一后，带着雁翎骑没入了北方的旷野。
苏知恩目送雁翎骑散开的尾巴消失在视线尽头，收回视线，看向前方，两侧是枯黄的草甸，风从北面来，草叶被压得朝南倒伏，天际线一片灰蒙蒙的，只不过这灰色看起来有些别扭。
苏知恩转头看向苏掠。
“殿下与先生跟着赵大哥他们走，安全不用担心。”
“此番大战，想必就能与大鬼精骑正面打上一场了。”
苏掠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前方，右手握着偃月刀的刀柄，指节收得极紧，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衣袍下摆向后扬起，露出甲裙底下的铁靴。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
“达勒然，交给我。”
苏知恩的嘴角动了一下。
“怎么，还记着当初在岭谷关的事？”
苏掠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钉在前方。
“此次我定斩了他。”
他的声音顿了顿，语调没有起伏。
“让他一个打三个，若是不斩了他......”
他停了一息。
“我觉得丢人。”
苏知恩笑了笑，没有去反驳他的话。
“行。”
他将长枪从肩甲上取下来，握在手中，枪身在马背侧面微微颠簸。
“别太莽了就行。”
苏掠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苏知恩也不再说了，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雪夜狮的速度提了上来，马蹄落地的频率加快了一截。
身后一万骑军同时加速，马蹄声汇成一片，沉闷而密集，大地在这一刻开始轻微地震颤，枯黄的草叶被气浪掀得朝两边倒去。
两面大旗在风中撑开，一面白底银纹白龙旗，一面黑底铁纹玄狼旗。
苏知恩在前，苏掠在侧。
一白一黑，一枪一刀。
一万铁骑碾过旷野，朝着赤金城的方向奔涌而去。
……
又跑了小半个时辰。
日头已经升上来了，挂在东面天际的位置上，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将大地上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带着暖意的黄。
苏知恩最先看见的，前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东西。
是烟。
一道很粗的黑烟，从地平线的那一头升起来，笔直地往天上钻，被高处的风一扯，拖出一条歪斜的长尾巴，横亘在北方的天际上。
苏知恩的眉头动了一下。
苏掠也看见了，他握着偃月刀的手紧了紧，目光盯着那道黑烟，嘴唇抿成一条线。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继续策马向前。
又跑了两三里的路，那道黑烟从一道变成了好几道，从远处不断地冒出来，汇在一起，在北面的天空上铺成了一片灰黑色的幕布。
“那是赤金城的方向。”
苏知恩的声音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前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骑快马，来人骑术不差，马速极快，身上穿着雁翎骑的轻甲，头盔歪了半边，一只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不停地朝这边挥。
苏知恩勒住雪夜狮，抬手示意身后骑军压速。
那名雁翎骑斥候飞快地冲到阵前，拉住缰绳，战马前蹄在泥地上刨了两下才停住，斥候翻身还没下马，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两位苏统领！”
苏知恩策马上前两步。
“发生何事？”
斥候的脸色很古怪，喘了两口气，撑直了身子。
“启禀两位苏统领，我家统领让我告诉你们二人……”
他咽了一下口水。
“可以率先前往赤金城了，出大事了。”
斥候说完这句话之后，脸上的表情更加古怪了，嘴唇张了两下，又闭上了，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苏知恩的眉头拧了起来，看了苏掠一眼。
苏掠点了一下头，随即将偃月刀从刀架上提起来，握在手中。
苏知恩回过头，声音一提。
“云烈！马再成！”
两道身影从队伍中策马而出，云烈在左，目光沉稳，马再成在右，面相粗犷，两人几乎同时拱手。
“在！”
“带着兄弟们继续前进，按原定速度不变。”
苏知恩的声音干脆利落。
“我和苏掠先行跟过去看看。”
云烈拱手。
“是。”
马再成也拱手应了一声，随即拨转马头回到队伍中去了。
苏知恩不再多言，松开缰绳，双腿猛地一夹，雪夜狮嘶鸣一声，四蹄腾空，白色的身躯拔地而起，落下时已经冲出去了七八步远，长长的狮鬃在风中炸开。
苏掠的黑马紧跟而出，马蹄带起一片泥土碎草，两骑一白一黑，转瞬间便将身后的大队甩出了十几丈远。
那名雁翎骑斥候愣了一下，连忙打马跟上，三骑沿着道路全速北行，马蹄敲击地面的声响又急又快，风灌进甲片的缝隙里发出尖锐的呼啸。
越往前走，那几道黑烟就越清晰，从远处一簇簇地冒出来，黑沉沉地压在北方的天空上，日光照上去都被那层烟幕滤得发暗。
苏知恩的鼻子动了一下，很浓的焦味，混着一股子刺鼻的烟油气，从前方随风送过来，呛得人嗓子发紧。
苏掠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两人没有停，一路奔袭三十里，赤金城的轮廓终于从烟尘后面露了出来。
苏知恩猛地勒住缰绳，雪夜狮的前蹄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痕，嘶鸣一声，原地停住。
苏掠也勒马停住，两人并肩立于官道之上，目光落在前方。
赤金城，整座城池笼罩在黑色的浓烟之中。
城墙还在，夯土和石砖混筑的墙体没有倒塌，城头上的望楼和角楼还保持着原有的形制，但城墙后面，原本应该是营房、粮仓、马厩、辎重库的位置上，全是火。
火焰从城内的各个方向冒出来，有些地方已经烧成了通天的火柱，有些地方的火势小了一些，但浓烟反而更大，黑黝黝地翻腾着涌上天空，被风一卷就散成一片灰雾。
城门洞里也在往外冒烟，焦黑的烟气从城门顶部翻滚而出，在城门前的空地上铺成了一层贴着地面流动的烟雾。
花羽骑着他那匹枣红马，就站在南面城门前百步远的地方。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雁翎骑的斥候，人人脸上都沾着黑灰，有几个在用袖子捂着口鼻。
苏知恩和苏掠策马上前，在花羽身旁勒马站定，花羽没有回头，目光还停留在面前那座正在燃烧的城池上，嘴里那根干草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
苏知恩看了一眼城门洞里翻滚而出的烟气，又抬头看了一眼城头。
没有旗帜，没有守军，什么都没有。
“烧多久了？”
花羽咂了一下嘴，将视线从城内的火光上收回来。
“我让兄弟们绕了一圈。”
他抬手朝四面比了一下。
“东南西北，基本上全城都是火海。”
他停顿了一息，鼻子吸了两下，皱了皱脸。
“看这个架势，起码烧了五六个时辰了。”
苏知恩没有接话，目光在城墙上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
“不见小啊。”花羽叹了口气。
苏知恩的手握着长枪，枪身在他掌心里微微转了一下。
“有发现敌军踪迹吗？”
花羽点了一下头。
“北门那边有不少马蹄印。”
他偏过头，朝城池北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地面上踩得乱七八糟的，新蹄印，深浅不一。”
他将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
“看样子是往鬼牙庭的方向撤了。”
苏知恩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周遭呢？”
“方圆十里之内没有发现敌军动静。”
花羽的语气变得认真了起来。
“斥候散出去三拨了，东面没有，西面没有，只有北面那些马蹄印，一路朝北走的。”
苏知恩没有立刻开口，看着面前的赤金城，看着从城内各处翻涌出来的浓烟和火光，右手握着长枪，指节紧了几分。
苏掠骑在黑马上，偃月刀横在身前，目光在城墙上停了很久，收回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花羽站在两人中间，目光在苏知恩脸上扫了一眼，又在苏掠脸上扫了一眼，没有催他们。
火烧得噼啪作响，有根柱子在城内某处坍塌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掀起一团火星，被气浪推上了城头，火星在半空中旋转了两圈，飘出城墙外。
苏知恩看向花羽。
“派人给殿下传信，将赤金城的情况原原本本报上去。”
他将长枪握直了，枪尖朝天。
“雁翎骑继续撒出去，别让敌人摸过来。”
花羽干脆利落地点了一下头，拨转马头，朝着身后的雁翎骑打了个手势。
“老钱！”
远处，钱之为的身影闪出来，应声道：“统领！”
“斥候范围再扩一倍，往北推到三十里外，东西两翼各留两拨游哨，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是！”
钱之为干脆地拱了一下手，策马转身，带着几名骑士朝北面奔去，蹄声碎响，很快消没在烟气飘散的旷野里。
花羽回过头来看了苏知恩一眼。
“那我去安排传信的人。”
苏知恩点了一下头。
花羽不再多说，拍了一下马脖子，枣红马小跑着拐向了西侧。
城门前只剩下苏知恩和苏掠两骑。
浓烟被风吹过来，呛得雪夜狮打了个响鼻，偏过头去，苏知恩拍了拍它的颈侧，让它安静下来。
苏掠没有动，他骑在马上，偃月刀竖在身前，目光穿过城门洞里翻涌的烟气，落在城内某个看不清的深处，沉默了很久。
苏知恩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马背上，面对着那座正在死去的城池，听着火焰吞噬木料发出的嘎吱声和偶尔传来的坍塌声，一言不发。
风从背后吹过来，将他们身下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