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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东省委驻京办的小会议室里,只亮着一盏顶灯。
沙家康坐在窗边,面前没有摆红头文件,只有一杯茶和一叠薄薄的会议简报。
齐学斌进门时,驻京办工作人员刚要跟进去,沙家康摆了摆手。
“你们先出去。”
门关上。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沙家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齐学斌坐下。
“沙书记。”
沙家康看了他一会儿,没急着说事。
“这几天在燕京,压力不小吧?”
齐学斌笑了笑。
“还行,比洪水小。”
沙家康也笑了一下。
“你小子,嘴还硬。”
气氛因此松了一点。
可也只松了一点。
沙家康把那叠简报推到他面前。
“协调会的情况,我都看了。”
齐学斌没有伸手。
“我猜到了。”
“心里有气?”
“有。”
沙家康端起茶杯。
“有气正常。清河一步一步把样本跑出来,长鹏从烂摊子变成能上桌的企业,比亚迪也被你拉进来了。刚拿到第一层门票,别人就来谈平台,换谁都不舒服。”
齐学斌安静听着。
沙家康继续道:“但学斌,坐到我这个位置,很多事不能只看舒服不舒服。”
齐学斌抬眼。
“您说。”
“新能源下沉市场一旦放大,就不再是清河一地的事。”
沙家康语气很慢。
“部委要看标准,央企要看布局,金融机构要看风险,地方政府要看政绩,既有汽车集团要看利益,华鼎这种平台商要看渠道。你清河跑得越快,盯上来的人越多。”
齐学斌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未必愿意接受。”
沙家康看着他。
“清河,长鹏,比亚迪三方,能不能把全国盘子吃下?”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答。
沙家康替他说了。
“吃不下。”
这句话落得很重。
他没有用夸张语气,也没有责备。
像在说一笔最现实的账。
“清河能把县域样本跑出来,这已经很难。可全国推广要跨省协调,要金融授信,要保险,要召回,要售后,要供应链,要各种各样的部门背书。你一个清河特区,哪怕是省直管特区,也扛不了全部。”
齐学斌终于开口。
“沙书记,我没想独占全国盘子。”
“我知道你没想。”
沙家康把茶杯放下。
“但别人会这么看。你越说给司机,给工人,给老百姓,别人越会说你拿道德牌压全国统筹。”
齐学斌沉默。
这话不好听。
可这就是官场现实。
沙家康不是华鼎的人。
他也没有替张明远说话。
他只是把更高层的压力摆在桌面上。
“学斌,我今天找你,不是要训你。”
“我明白。”
“我也不是让你跪。”
沙家康看着他,声音压低。
“可有时候,让一点,换一条更宽的路,也是一种成熟。”
齐学斌抬头。
“让哪一点?”
沙家康没有回避。
“可以守住清河基地,守住长鹏品牌,守住一部分技术收益,守住你的政治成果。销售渠道,部分资本结算,跨省运营节奏,可以考虑纳入平台。”
“监管账户呢?”
沙家康看了他一眼。
“可以争取地方优先执行权。”
“专利池呢?”
“可以争取非排他授权。”
“董事会重大事项否决呢?”
沙家康停住。
他知道齐学斌问的不是文字游戏。
“学斌,政治里没有百分百干净的合同。”
齐学斌点头。
“所以我才更要看清哪一条会把清河的脖子勒住。”
沙家康叹了口气。
“你这性子啊。”
齐学斌没有笑。
“沙书记,统一标准,我支持。第三方测试,我接受。安全审查,监管核验,负面清单,退出机制,这些我都认。清河不怕被查,也不怕被骂技术不成熟。”
他把平台方案放到桌上。
“可他们要的不只是标准。”
沙家康看着那份材料。
齐学斌把附件翻开。
“专利池授权后,长鹏技术路线要过平台。监管账户接入后,司机补贴要被平台审核。数据接口开放后,县域运营样本会成为平台资产。重大融资,海外合作,供应商变更,召回机制,都要接受特别否决。”
他的声音不快。
“这不是帮清河上路,这等于把方向盘拿走。”
沙家康没有马上反驳。
屋里静了很久。
茶水的热气已经淡了。
沙家康缓缓道:“我信你看得准。”
齐学斌抬头。
“但我也要你想代价。”
沙家康的语气忽然更沉。
“你拒绝平台,华鼎不会停,协会会更谨慎,央企平台不会替你背书,金融机构会观望,跨省推广会被卡,认证会被拖,供应链会被一项项抬高门槛。你扛得住,清河干部扛得住吗?工人扛得住吗?长鹏车间里那些人,扛得住吗?”
齐学斌的手放在文件边上。
他没有握紧,也没有躲。
沙家康继续道:“你不能只想着我齐学斌不服。你现在已经离开刑警队长和常务副县长那两个阶段了。你是清河特区党工委书记,管委会主任,实职副厅级干部。”
这句话很重。
“你背后有几十万清河人,有一条产业链,有几千个岗位。你说不交,那你要想好,路被堵住以后,拿什么接住他们。”
齐学斌低声道:“我想过。”
“想透了吗?”
齐学斌没有回答。
沙家康看着他。
“你看,我问到这里,你就不说话了。”
齐学斌苦笑了一下。
“因为这个问题,不能用漂亮话答。”
沙家康眼里露出一点欣慰。
“还算清醒。”
齐学斌抬头。
“沙书记,我知道您没有逼我。您是在替清河算风险。”
“我当然替清河算。清河是汉东的清河,你齐学斌也是汉东的干部。”
“所以我不能让清河变成别人账本上的生产基地。”
沙家康皱了皱眉。
齐学斌把话说下去。
“如果平台只是标准,监管和协同,我愿意谈。如果它要专利,数据,账户,渠道和重大事项控制权,那我不能签。”
“一点都不能让?”
“可以让标准,可以让监督,可以让第三方复核,可以让非敏感经验共享。”
“控制权呢?”
“不能。”
沙家康盯着他。
“你这么硬,别人会说你不成熟。”
“那就说吧。”
“也会说你地方山头。”
“我会把清河开放给监管。”
“会说你拿司机和老百姓当挡箭牌。”
齐学斌沉默了一下。
“所以我更不能真把司机和老百姓卖出去。”
这句话让沙家康眼神动了动。
他没有训。
也没有夸。
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晓雅给我打过电话。”
齐学斌一怔。
沙家康道:“她没替你求情,只说了一句话。”
“她说什么?”
“她说,齐学斌如果顶着沙书记的话也不肯低头,那一定不是为了面子。”
齐学斌眼底有一丝波动。
沙家康拿起手机。
“你自己问她。”
电话拨通。
林晓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沙书记。”
“我和学斌在一起。你跟他说两句。”
手机递过去。
齐学斌接住。
“晓雅。”
那边沉默了半秒。
“沙书记劝你,是劝风险,不是让你跪。”
齐学斌低声道:“我知道。”
“那就好。你别把所有劝你的人都当成敌人。”
“没有。”
林晓雅声音很稳。
“但你也别为了证明自己清醒,就把不该交的东西交了。清河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每次都赢,靠的是你知道哪一步退了还能进,哪一步退了就没路了。”
齐学斌看向沙家康。
沙家康没说话,只看窗外。
“谢谢。”
林晓雅淡淡道:“少说漂亮话。想清楚以后再动。”
电话挂断。
齐学斌把手机还给沙家康。
沙家康叹道:“她倒是比你会说。”
齐学斌笑了笑。
“她一直比我会劝人。”
屋里气氛终于缓了一点。
可沙家康最后的问题,仍旧压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学斌,我能理解你的底线,也欣赏你的硬气。”
齐学斌站起身。
“但我还是要问你。”
沙家康转过身。
“如果国内这道门真关上了,清河这近十年心血,你准备用什么接住?”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因为他眼前浮现的已经离开了会议室和平台方案。
是长鹏车间的夜班灯。
是曹司机问快充桩什么时候多两个。
是赵明华守着监管账户。
是老李蹲在问题车旁边骂骂咧咧。
是周远航熬到眼睛发红,还不敢说累。
他能掀桌。
可桌边坐着的不止他一个人。
沙家康也没有催。
最后,齐学斌把文件收起。
“沙书记,我会想清楚。”
沙家康看着他。
“我不要你想出一句硬话,我要你想出一条路。”
齐学斌点头。
“明白。”
离开驻京办时,走廊尽头的灯有些暗。
齐学斌走得不快。
手机上,苏清瑜发来消息。
“我在房间等你,附件我又拆了一遍。”
齐学斌很快回了消息。
“马上。”
车驶离驻京办。
窗外燕京的夜色很沉。
沙家康那句话还在耳边。
国内这道门真关上了。
清河这十年心血,用什么接住?
车到宾馆楼下时,齐学斌没有急着下车。
他给赵明华回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接起。
“齐书记。”
“清河那边,有没有人议论平台的事?”
赵明华迟疑了一下。
“有。”
“说实话。”
赵明华压低声音。
“一部分干部觉得,如果全国平台能给订单,给认证,给金融授信,清河让一点也可以接受。尤其是配套厂那边,怕后续订单断。”
齐学斌靠在后座上。
“还有呢?”
“长鹏内部更复杂。研发口怕技术被拿走,生产口怕没订单,售后口只关心司机和服务点会不会乱。司机那边暂时还不知道太多,只问补贴和快充。”
齐学斌听着,没有打断。
赵明华说到后面,声音更低。
“齐书记,我个人也怕。不是怕您顶不住,关键是怕我们下面接不住。”
齐学斌沉默片刻。
“怕是正常的。”
“那我们怎么说?”
“不谈平台,不谈收编,不谈全国推广。只说清河继续按持续评价要求整改,司机补贴不变,服务点照常,车间照常,所有外部合作以正式通知为准。”
赵明华记下。
“内部干部会问。”
“告诉他们,清河可以接受更严监管,可以接受全国标准,可以接受第三方复核,但涉及技术自主,监管账户和司机权益的重大合作,必须经过合法程序和清河集体研究。”
“要不要开会?”
“先不开大会。小范围稳住核心口。周远航,老李,售后,司机平台,法务,财政,你逐个谈。别让恐慌扩散。”
赵明华吸了一口气。
“明白。”
电话挂断后,齐学斌才下车。
他抬头看了一眼宾馆楼上的灯。
苏清瑜那间房还亮着。
沙家康问他用什么接住清河。
赵明华问他下面怎么说。
两句话压在一起,比平台方案里的任何条款都重。
因为这不是虚的。
这是真有人在等他的答案。
上楼前,他又给陈怀远发了一条短信。
“明日最终协调会,请评价组继续保留数据分层,监管账户主动拨付和平台商业使用边界意见。”
陈怀远过了几分钟才回。
“我会按职责说该说的话。你也按职责想清楚。”
齐学斌看着这句话。
按职责。
这句话,比支持更克制。
也更可靠。
他收起手机,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时,他终于在心里有了一个更清楚的判断。
如果国内这道门一定要他跪着进。
那就先不进。
但不进,不等于停。
清河必须有第二条路。
电梯到了楼层。
门一开,苏清瑜已经站在走廊尽头。
她没有问沙家康说了什么,只看齐学斌的脸色。
“挨骂了?”
齐学斌走过去。
“差点被说疯了。”
苏清瑜点头。
“说明你把最坏的想法露出来了。”
“没说透。”
“沙书记猜到了?”
“他猜到我有后手,但不知道是什么。”
苏清瑜转身往房间走。
“那就好。现在谁都不能知道。”
进门后,她把重新拆过的附件摊开。
“我又看了一遍。平台方最怕你问四个问题。”
齐学斌坐下。
“说。”
“第一,监管账户如果前置审核,延迟责任谁承担。”
“第二,原始运营数据进入平台后,商业使用边界谁控制。”
“第三,长鹏重大事项特别否决权有没有期限,有没有范围。”
“第四,如果平台利用华鼎渠道和专利形成事实排他,清河有没有退出权。”
齐学斌听完,点了点头。
“明天他们会给更好的方案。”
“我知道。”
“但这四个问题,大概率不会给实答。”
“所以明天不是谈成。”
苏清瑜看着他。
齐学斌道:“是让所有人看清,清河为什么不能签。”
苏清瑜没有再追问。
她把另一份清单推过来。
“这是清河内部安抚口径。不能写谈崩,也不能写平台接管。只写清河继续按照持续评价要求推进,技术合作和资本合作均以正式程序为准。”
齐学斌看了一眼。
“发赵明华。”
“已经发了。”
“你动作真快。”
“因为你明天动作会更大。”
齐学斌看着她。
苏清瑜的语气很轻。
“我得先替你把清河这头稳住一点。”
这句话让齐学斌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林晓雅电话里的提醒。
别把苏清瑜一个人推到最危险的地方。
可现在,苏清瑜已经主动站到了那条暗线前面。
他低声道:“辛苦你。”
苏清瑜抬眼。
“少来。以后补。”
“怎么补?”
“等你想出第二条路再说。”
齐学斌看着桌上的平台附件。
第二条路这个说法,终于在这个房间里有了重量。
它还没有名字。
也不能有名字。
可它已经成了明天拒绝那张桌子的底气。
齐学斌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脑子反而更清醒。
镜子里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派出所档案室里熬夜的小民警。
他现在一句话,会牵动清河车间,司机平台,财政账户,配套企业和省里态度。
沙家康提醒得对。
硬气如果没有后路,就是把别人拖下水。
可妥协如果交了命门,就是把别人卖出去。
这两头都不能选错。
他擦干脸,走出卫生间。
苏清瑜正在给赵明华发第二份内部口径。
齐学斌看了一眼。
“别写齐书记态度坚决。”
苏清瑜抬头。
“我没那么傻。”
“也别写清河绝不接受平台。”
“写的是,清河坚持依法依规推进合作谈判,重大事项以正式会议纪要和集体研究为准。”
齐学斌点点头。
“这话稳。”
苏清瑜把消息发出。
“稳住明线,才有暗线。”
齐学斌坐回桌边,把沙家康给他的那张汉东产业链分布图重新摊开。
他在清河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然后在纸边空白处写下几个方向。
技术合作。
样车反馈。
海外运营。
售后验证。
每一个词都很克制。
没有出海。
没有订单。
更没有胜利。
但齐学斌知道,这几个词如果能走通,清河就不会被国内那道门彻底卡死。
苏清瑜看着那几个词。
“终于开始像一条路了。”
齐学斌把笔放下。
“还只是路基。”
“路基也比空话强。”
窗外天色还黑。
明天那场最终协调会,已经不再只是谈判。
它会决定清河是弯腰进一张大桌,还是冒着被骂的风险,转身去修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