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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宾馆时,已经快十一点。
苏清瑜没有休息。
房间桌上摊着三份文件。
平台正文。
控制权附件。
她自己整理的风险清单。
齐学斌推门进来,苏清瑜抬头看了他一眼。
“沙书记劝你了?”
齐学斌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劝得很认真。”
“让你让一点?”
“嗯。”
苏清瑜没有露出意外。
她把一杯温水推过去。
“他说得没错。”
齐学斌坐下,喝了一口水。
“你也劝我?”
“我劝你先把账算清楚。”
苏清瑜把风险清单转到他面前。
“这是我拆出来的七个控制点。专利池,技术委员会,统一销售,监管账户,数据接口,董事会特别否决,重大事项审核。”
齐学斌低头看。
每一项下面都写了后果。
专利池会影响技术路线。
技术委员会会拖慢迭代。
统一销售会改写县域节奏。
监管账户会影响司机补贴和风控池。
数据接口会让清河营运样本失去独立边界。
特别否决会锁住董事会。
重大事项审核会卡海外合作和供应商调整。
苏清瑜道:“这不是简单拿股权。股权可以谈,收益可以谈,可这些接口一旦交出去,长鹏名义上还在,实际每一步都要等别人点头。”
齐学斌翻到第二页。
“他们会给清河基地,给订单,给政绩。”
“没错。”
“还会给比亚迪供货份额。”
“也会给。”
“所以很诱人。”
苏清瑜看着他。
“最危险的交易,从来不是只拿不给。它一定给你好处,而且给得很漂亮。”
齐学斌笑了一下。
“你这句话,应该去给清河干部上课。”
“少打岔。”
她把笔递给他。
“沙书记最后问你什么?”
齐学斌拿着笔,没有写。
过了一会儿才道:“他问我,如果国内这道门真关上了,清河这十年心血,用什么接住。”
苏清瑜安静下来。
这确实是最难的问题。
不是齐学斌硬不硬。
也不是华鼎坏不坏。
而是清河背后的工人,司机,配套厂,干部,财政,监管账户,都要有去处。
过了片刻,她问道:“你怎么答的?”
“我说会想清楚。”
“那现在想清楚了吗?”
齐学斌看向桌上的文件。
“我想起前世的新能源汽车市场。”
苏清瑜没有打断。
齐学斌很少这样直接提前世。
“这个时期,国内新能源汽车市场乱得很。技术不够成熟,资本很急,政策在试探,地方政府想要政绩,金融机构想要安全出口,既得利益集团想要通道。每个人都说自己为了产业,可每个人都想把刀拿在自己手里。”
他把平台附件翻开。
“清河提前跑出了县域样本,长鹏提前把车扔到真实运营里,比亚迪提前和我们形成路线分工,这些都把原来的时间线推乱了。”
“所以利益也提前围上来了。”
“对。”
齐学斌看着她。
“他们不会允许一个地方特区,一个还没完全成熟的车企,一个不受他们控制的资金账户,带着司机和县城样本直接往全国跑。”
苏清瑜轻声道:“那你还想往全国跑吗?”
齐学斌没有马上答。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
是周远航。
齐学斌接通。
“说。”
周远航那边有车间噪音。
“齐书记,比亚迪工程师看完雨天快充封存车了,建议同批次三十七台全部做密封复检,风险分级明早出。”
“车间能接住吗?”
“能。就是得加班。”
“工人情绪呢?”
周远航停了一下。
“挺住了。老李说,既然人家真来挑毛病,那就别怕脏车。”
齐学斌眼神缓了些。
“告诉他们,不用等燕京这边消息,整改照常。”
“明白。”
周远航迟疑道:“齐书记,外面是不是又有麻烦?”
齐学斌道:“你先管车。”
周远航在那头沉默两秒。
“好。车这边,不掉链子。”
电话挂断。
苏清瑜看着他。
“你看,这就是沙书记问你的那群人。”
齐学斌把手机放下。
很快,赵明华也发来一组照片。
长鹏车间夜班灯火通明。
工人围着问题车。
比亚迪工程师蹲在充电口旁。
老李拿着工单站在边上,脸上看不出疲惫,只有一股硬撑着往前顶的劲。
还有一张,是曹司机在快充站旁边签补贴确认单。
赵明华附了一行话。
“司机端告知已发,不写获批,不写试点成功,只写持续评价,补贴规则不变。”
齐学斌看了很久。
苏清瑜没有催。
房间里只剩纸页翻动声。
过了一会儿,齐学斌把照片放大,又缩小。
“蛋糕做得大,是清河的本事。”
苏清瑜看着他。
齐学斌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很稳。
“可清河做大蛋糕,目的不是让华鼎,平台和那些利益集团拿刀来切。我们做这个东西,要给社会吃,给全国人民吃,给那些凌晨要去医院的人,给靠车养家的司机,给车间里熬夜的工人,给愿意认真做配套的小厂吃。”
他指了指附件。
“他们说清河独占。我从来没想独占。标准可以共享,经验可以开放,非敏感数据可以进国家评价,监管可以更严。”
“控制权呢?”
“不能交。”
苏清瑜眼神很安静。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国内全国推广可能会被拖很久。”
“知道。”
“金融授信,认证,供应链都会有压力。”
“知道。”
“外面会说你孩子气,会说你掀桌,会说你不成熟。甚至清河内部也会有人怕。”
齐学斌把平台方案合上。
“那也比把他们卖了强。”
苏清瑜沉默片刻。
“最坏打算是什么?”
齐学斌抬头。
“国内这张桌子,如果必须用控制权换上桌资格,那就先不坐。”
这句话终于落了地。
苏清瑜没有震惊。
她像是早就等着他亲口说出来。
“车往哪里去?”
齐学斌没有立刻说。
他走到窗前,看着燕京夜色。
前世的记忆在脑子里翻涌。
国内市场会爆发。
但不是现在。
现在这张桌子上,技术,资本,政策和利益纠缠太深。
清河如果硬冲全国大盘,就会被人按在桌上拆。
可世界很大。
出租车公司,网约车车队,低成本营运市场,巴西,欧洲,东南亚,一些城市需要的不是概念车,需要的是能跑,能修,能省钱的营运车辆。
当然,那条路同样不轻松。
认证,物流,售后,语言,法律,保险,汇率,每一项都能要命。
但至少,那是一张新桌。
齐学斌转身。
“国外。”
苏清瑜手里的笔停住。
“说具体。”
“先不说订单,也不说市场打通。只说样车,真实运营,出租车公司,地方车队,低成本营运场景。我们不去讲故事,只让车跑。”
“欧洲?”
“可以。巴西也可以。美国也可以先看技术合作和展示,不急着卖。”
“大众那边?”
“用技术研究,底盘反馈,质量提升做掩护。明面上仍然是技术合作和海外顾问,暗线找真实运营方试车。”
苏清瑜低头记了几行。
“样车数量?”
“少。不能多。”
“渠道?”
“你来做。星光基金海外线,不能牵清河公文口。所有合规留痕要做足,但国内这边不能提前知道。”
苏清瑜抬头。
“你担心国内压力转向出口,港口,外汇和认证?”
“对。”
“那我离开清河,会被人误会。”
齐学斌看着她。
苏清瑜笑了一下,很淡。
“别人会以为我对你失望了。”
“委屈你。”
“这点委屈算什么。”
她把文件合上。
“只是你要想清楚,出海不能当成逃。国外的人不会因为你是齐学斌就买账。他们只看车坏不坏,售后快不快,合同能不能执行。”
“所以才要你去。”
“我去可以,但清河内部怎么办?”
齐学斌把赵明华发来的照片推给她看。
“照常生产,照常复检,照常补短板。外界可以以为我放弃新能源汽车。只要车间不停,技术不停,账不停,路就没断。”
苏清瑜看着照片里的工人。
“你这算不算真的要掀桌?”
齐学斌摇头。
“桌子如果摆歪了,我不坐。车还是要造,路还是要修。”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很久之后,苏清瑜把所有文件分成两摞。
一摞写国内平台。
一摞写海外预案。
她把海外预案压在最下面。
“这件事,只能我们两个人知道。”
“暂时是。”
“周远航呢?”
“先不要。”
“赵明华呢?”
“也不要。”
“沙书记呢?”
齐学斌沉默片刻。
“现在不能说。不是不信他,关键是不能让省里替我背这条暗线。”
苏清瑜点头。
“明白。”
她站起身,把平台附件重新装进文件袋。
“明天最终协调会,他们应该会给更好的条件。”
“会。”
“基地,订单,政绩,比亚迪份额,都会给。”
“嗯。”
“你会很难拒绝。”
齐学斌看向桌上的照片。
“不难。”
苏清瑜看着他。
齐学斌声音很低。
“真正难的是拒绝之后,怎么把这些人接住。”
苏清瑜没有再劝。
她把电脑打开,调出海外联系人列表。
欧洲技术顾问。
巴西出租车行业联系人。
美国汽车销售咨询线。
还有大众那边的工程合作窗口。
这些名字以前只是备用。
现在第一次被放在了桌面上。
她合上电脑。
“如果你真要掀桌。”
齐学斌抬头。
视频会议软件的提示灯还亮着。
窗外夜色很深。
苏清瑜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
“明天开始,我准备出海。”
齐学斌没有立刻说好。
他走到桌边,把一张空白纸拉过来。
“出海这个词不能落在纸面上。”
苏清瑜点头。
“写技术协作。”
“第一层,和大众顾问线继续做底盘,质量体系,耐久测试协作。样车出境,理由是工况反馈和工程研究。”
苏清瑜接着写。
“第二层,海外运营方只做受控样车试跑,不签销售承诺,不对外宣传。”
“第三层,所有样车必须有备件包,远程诊断,司机反馈表,多语言提示和保险责任预案。”
苏清瑜抬头。
“你这不是临时想的。”
齐学斌没有否认。
“拿到先行样本入口之后,我就知道国内大盘不会容易。只是平台这张桌子来得比我预想更快。”
“样车数量呢?”
“先几十辆,最多上百辆。分散,低调,不走销售口径。”
“巴西?”
“巴西出租车和地方车队可以先摸。欧洲走技术和小规模运营反馈,美国只看展示和销售公司样车评估。”
“谁知道真实名单?”
“你。”
“周远航呢?”
“只知道技术样车。”
“赵明华?”
“只知道海外技术协作需要低敏资料和多语言包。”
“沙书记?”
齐学斌沉默了片刻。
“现在不能说。不是不信他,关键是这条线还没成,不能让省里替我背风险。”
苏清瑜看着他。
“你这是把最难的一段交给我。”
“是。”
“也把最大的误会交给我。”
齐学斌没有躲。
“是。”
苏清瑜笑了一下。
“那你欠我的可多了。”
齐学斌看着她。
“等长鹏卖到一百万辆,我们结婚。”
苏清瑜手里的笔停住。
房间里静了很久。
她抬眼,眼神里有一点笑,也有一点酸。
“齐学斌,你现在拿结婚给我画饼?”
“不是画饼。”
“一百万辆还不是饼?”
“是目标。”
苏清瑜把笔放下。
“你这个目标,够狠。”
“清河这块蛋糕都被人盯上了,饼太小,也对不起你跑这一趟。”
她低头笑了笑。
笑意很快收住。
“好。一百万辆。”
齐学斌看着她。
“你不觉得太远?”
“远才值得等。”
她把刚才写下的海外联系人列表重新整理,分成三类。
技术顾问。
运营试跑。
销售观察。
每一类下面,都没有写长鹏出海,也没有写订单。
她做事一向这样。
越大的事,越不在纸面上留下多余的话。
“明天最终谈判,他们会给你更好的条件。”
齐学斌点头。
“清河基地,首批订单,国家级政绩,比亚迪份额。”
“你会拒绝。”
“如果控制条款不改,就拒绝。”
“他们会说你不成熟。”
“随便。”
“梁雨薇可能会私下再找你。”
齐学斌看向她。
苏清瑜语气很平。
“她今天一直在观察你。她不是低级挑衅,她知道怎么用利益和大局软化人。最终会如果谈崩,她大概率会换一种姿态。”
“你不吃醋?”
“我吃什么醋?”
苏清瑜淡淡道:“我明天要准备出海,没空吃醋。”
齐学斌笑了。
这一笑之后,两人又都安静下来。
窗外夜色沉着。
国内这张桌子越压越低。
另一张桌子,还远在海那边。
但至少,它已经有了第一条线。
两人一直谈到凌晨三点。
苏清瑜把海外预案拆成最小动作。
第一步,给大众欧洲顾问发技术复盘邮件,只谈底盘和质量体系,不提市场。
第二步,让星光基金欧洲团队筛选出租车运营公司,重点看日均里程,维修能力,是否愿意签保密试跑协议。
第三步,巴西线只通过旧投资联系人摸需求,不发长鹏正式资料。
第四步,美国销售咨询线只做样车展示可行性评估,不碰订单。
第五步,所有资料分级。公开技术包,低敏营运包,核心参数留在清河和长鹏。
齐学斌听完,补了一句。
“还要加一条。任何样车出境前,清河内部都要有合法用途文件。不能让人抓到灰色运输。”
苏清瑜点头。
“我会让律师先做模板。”
“还有,国外反馈必须真实。不好听也传回来。别为了给我撑腰,只挑好消息。”
苏清瑜看了他一眼。
“你当我是张明远?”
齐学斌笑了笑。
“我当你是苏清瑜。”
她这才收回目光。
“海外第一轮如果失败呢?”
“那就改。”
“如果车被骂得很难听?”
“国内司机也没少骂。”
“如果外面说中国县域车不行?”
齐学斌看着她。
“那就让车自己跑回来。”
苏清瑜沉默片刻,点头。
“好。”
她把电脑合上。
“明天最终会,我不会替你说太多。”
“为什么?”
“你要亲口把底线说出来。金融和账户我会补刀,但方向盘这件事,必须你说。”
齐学斌道:“我知道。”
“还有,明天别提海外。”
“当然。”
“哪怕他们逼你问后路,也不能提。”
“明白。”
苏清瑜把那份海外联系人列表放进包里,锁上。
“从现在开始,我如果离开清河,外界只会以为我对国内谈判失望,回欧洲处理星光基金事务。”
齐学斌看着她。
“你会被误会。”
“我被误会得还少吗?”
“这次不一样。”
苏清瑜轻声道:“这次也一样。只要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就够了。”
齐学斌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桌上的平台方案和海外预案分开放。
一边是明天要拒绝的东西。
一边是还不能说的路。
窗外天色已经有一点发灰。
新的一天要来了。
也是清河真正从国内大盘退身前,最后一次坐上那张桌子的日子。
他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