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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齐学斌就这么站在省委大楼一楼大厅的安检通道前。
今天上午十一点,非常意外的,他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对方自称是叶副省长办公室的工作人员,通知他下午三点到省委大楼列席一个城市规划专题研讨会。什么主题、什么议程,一概没说。
齐学斌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想了三分钟。
其实他也没那么意外,一切都在他的预想当中。
然后他拿起车钥匙就出了门。三个半小时的车程,一路上他把脑子里那份十二页的方案又默背了一遍。他凭直觉判断,这个会一定跟沙家康有关。
换完证件通过安检,省委办公厅的一位年轻工作人员已经在大厅里等他了。
“齐县长,跟我来。会议在四楼第二会议室。”
齐学斌跟着张秘书走进了电梯。
“今天来了哪些人?”
“省发改委副主任林主任,省国资委两位处长,省住建厅一位副厅长。”张秘书的声音很低,“萧江市的张书记和郭市长也来了。”
齐学斌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四楼走廊尽头,第二会议室的门半开着。这间会议室比普通的常委会会议室小一号,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周围摆了二十把皮椅。已经有十几个人坐在两侧了。
齐学斌一眼就看到了郭文强。萧江市长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正低着头整理面前的材料。旁边是市委书记张维意,双手抱在胸前,表情严肃。叶援朝坐在主位左侧,面无表情。何建国在右侧,低头翻看一份文件。
齐学斌的位置被安排在最末端。他不急不紧地拉开椅子坐下来,往桌上放了一个没写字的笔记本。
郭文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仿佛在说:你也配坐在这儿?
齐学斌连看都没看他。他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日期:2014年11月3日。
下午三点整,沙家康准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张秘书,手里只拎着一个薄薄的黑色公文包。
所有人起立。
沙家康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径直走到主位,放下手里的黑色文件夹,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齐学斌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那半秒短得几乎没人注意到,但齐学斌注意到了。而且他从那片刻的目光里读到了一个信号:坐稳,别动。
“今天这个研讨会,内容很简单。”沙家康开门见山,“上午常委会讨论了萧江市提交的撤县设区议案。我觉得有些问题需要进一步论证。叫大家来,就是把问题摆到桌面上,把事情说清楚。”
他转头看了看何建国。
何建国打开了面前的一个牛皮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齐学斌注意到那个信封的封口处有红色的火漆印记,这说明报告是保密级别的。何建国专门选在这个场合当众公开,显然是跟沙家康事先商量好的。
“这是省纪委近期整理的一份调研材料。”何建国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汇报一件日常公务,“《萧江市部分干部系统性阻碍重大外资建设调查报告》。”
何建国念出报告标题的瞬间,郭文强的手顿了一下。张维意的眉头也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丝。
“报告显示,”何建国翻开了第一页,“自2014年5月至10月,清河县新城项目遭遇了系统性的行政阻碍。主要表现为:省外汇管理局以国别风险核查为由暂停星光基金结汇入账,实际暂停时长已超出法定核查期限四个月;市建委以整顿为由对新城全部十七个标段下达封存令,但未提供具体整顿方案和恢复时间表;省政法委纠风组进驻清河公安局长达五个月,期间清河治安案件同比上升百分之六十八,破案率从百分之八十七降至百分之五十三。”
何建国每念一组数据,会议室里的温度就降一度。
齐学斌坐在末座,手里的笔没有动。他不需要记。这些数据每一个都是他亲手整理的,每一笔违约金是他每天亲自算的,每一起治安案件是他亲自签字归档的。何建国报告里的每一行字,背后都是他在清河那些无眠的深夜里一笔一笔收集的。
“此外,”何建国继续说,“星光基金法务团队已向国际仲裁机构递交正式投诉函,预估因行政阻碍导致的违约赔偿金额下限为八亿人民币。如果撤县设区在此期间强行推进,触发合同中的行政建制变更条款,赔偿金额可能上升至十二亿。”
说到十二亿这个数字的时候,郭文强的手指在材料夹上轻轻一抽。他的脸色在会议室的日光灯下变得有些发白。
叶援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搭在桌面上的左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沙家康等何建国念完了报告中的核心数据,然后开口了。
“有关地市的行政作风问题,我的意见是责成省纪委进行持续跟踪。具体的追责方案由何建国同志牵头拟定。”
他顿了一下。
“关于撤县设区的议案,”沙家康的语气依然平淡得像在念菜单,“鉴于外资国际仲裁风险以及目前查证的行政阻碍事实,本次暂不审议。”
暂不审议。
四个字落地无声,但力道之重,足以让郭文强的脸色白了一瞬。
叶援朝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他知道现在不是反驳的时候。沙家康以一号位的权威叫停了审议,如果他此刻站出来强行推动,就等于公开跟省委书记唱对台戏。这在任何政治场域里都是大忌。
沙家康丝毫没有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
他紧接着说了第二句话。
“省委近期收到了一份关于设立省级直管经济特区的研究建议。我初步看了一下,这个方向有一定的战略价值。”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建议成立一个专项调研小组,由省发改委牵头,实地论证清河是否具备设立省级直管经济试验区的条件。调研组成员由发改委、国资委、住建厅联合派出。年底前向省委提交可行性报告。”
省级直管经济试验区。
这七个字像一颗定点清除的导弹,精准地砸在了叶援朝和郭文强的头顶上。
直管,意味着绕过萧江市,直接对省政府负责。经济试验区,意味着清河将获得独立的财政权、审批权和招商权。如果这个提案通过,萧江市不仅吞不下清河,反而会失去对清河的一切控制权。
齐学斌坐在会议桌最末端的位置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他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沙家康宣布完提议之后,把目光转向了省发改委副主任老林。
“林主任,你们发改委有没有条件牵头做这个调研?”
老林显然是有准备的。他站起来说:“可以。发改委城镇化处有专门的团队,两周之内可以组建调研组赴清河实地考察。”
“好。”沙家康点了下头,“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站了起来。
“今天的研讨会到此结束。谢谢各位。”
从沙家康推门走进来到宣布散会,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五分钟。
但在这二十五分钟里,汉东省的政治版图已经发生了一次地震级的位移。
散会之后,走廊里很安静。
齐学斌走在最后面。他刻意放慢了脚步,跟前面那群省级领导和市委领导拉开了距离。
他没有去找何建国,也没有去找沙家康。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走过拐角的时候,他听到了郭文强在背后压低声音跟张维意说了一句话:“张书记,这个直管特区是怎么回事?我们之前完全没得到任何风声。”
张维意没有回答。
齐学斌继续往前走,就像一个来旁听会议的普通基层干部,安安静静地走出了省委大楼。
到了停车场,他上了老张的桑塔纳,关上门,闭上眼睛。
暂不审议。调研组入驻。省级直管经济试验区。
三个信号,指向同一个结论:沙家康不仅看了那六十页方案,还做出了决策。
他拿出手机给苏清瑜发了一条短信:“有好消息。晚上电话里说。”
然后他发动了引擎。
回清河的路还有三个多小时。他需要这段时间来理清接下来的每一步。
沙家康出手了,撤县设区被暂停,调研组即将入驻清河。但齐学斌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只是第一步。叶援朝在官场上混了三十多年,不可能被一次专题会就打趺。他一定会在调研组里安插自己的人,一定会从程序内部继续狙击。
但那是以后的战斗。
现在,老桑塔纳的引擎发出了熟悉的嗡嗡声。齐学斌缓缓驶出了省委大院的停车场。
初冬的金陵,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已经落尽了。裸露的枝条在火烧云下像一双双向天空伸展的手掌。
暴风雨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