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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婉记得，那天她去医院看望生病的陈兰芝，却在病房门口，听见周建国和周老三的老婆王翠芬为了医药费吵得不可开交。
而陈兰芝，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嘴里念叨着：“建军呢？建军怎么还不来看我…？”
她不知道，她的二儿子，那个被她亲手推开的儿子，再也来不了了。
这些记忆，如此真实，如此刺痛。
比周建军跟她描述的那些噩梦，要详细一万倍，也残酷一万倍。
因为，那是她视角里的全部真相。
“清婉，我们去医院。”周建军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担忧，他腾出一只手，想探探她的额头。
宋清婉猛地抓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冷，还在微微发抖。
“不去医院。”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回公司。”
周建军愣住了。
他看着妻子，那双一向清澈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好，回公司。”他没有多问，调转车头，猛踩油门。
……
兰芝堂总部，三十七层。
周建军把办公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他给宋清婉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现在可以说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清婉没有碰那杯水，她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锁住周建军。
“你做的那些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周建军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问题，太不对劲了。
“妈走后。”他如实回答。
“梦里，你是不是在工地搬砖，死在了脚手架上？”
周建军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霍然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自己的妻子。
“你怎么知道？”
这个问题，他问过周建国。
但从宋清婉嘴里说出来，带来的震撼，是周建国的十倍百倍！
宋清婉没有回答，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光洁的桌面上。
她没有哭声，只是无声地流泪。
那眼泪里，有心疼，有委屈，有跨越了两辈子的不甘和意难平。
“我以为……我以为我疯了。”她声音颤抖，像个迷路的孩子，“我以为那些只是我做的噩梦，因为我太担心你……”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周建军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周建军的左手小指，那里完好无损，指甲圆润饱满。
可在她的记忆里，这里本该是一个狰狞的，长不出指甲的伤疤。
“建军，去上大学，别听你妈的，那是你的命。”
宋清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丈夫，一字一顿地问：“我当年……是不是跟你说过这句话？”
周建军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这句话！
这句话，是前世那个年轻的知青老师宋清婉，在得知他的通知书被抢走后，冲到他面前，又气又急地对他吼出来的。
那是他黑暗人生里，为数不多的一点光。
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这一世的宋清婉。
因为那是属于另一个时空的秘密。
可现在，这个秘密，从他妻子的嘴里，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他猛地抱住她，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揉进怀里，力气大到仿佛要将两人融为一体。
“你也……记起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后怕。
宋清婉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终于放声大哭。
她哭的不是自己，哭的是那个在工地上熬了三十年，最后孤零零死去的周建军。
哭的是那个被命运捉弄，蹉跎了一辈子的爱人。
两世南柯梦。
原来，做这个梦的，不止母亲一个人。
办公室里，只剩下宋清婉压抑不住的哭声和周建军沉重的呼吸声。
他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衬衫。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这一刻，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求证。
那一句去上大学，就是打开两个时空唯一的钥匙。
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二共享着那段错误人生记忆的人。
哭了很久，宋清婉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从周建军怀里退出来，眼睛又红又肿，但眼神却已经恢复了清明。
“妈……她都知道。”宋清婉声音沙哑，但语气无比肯定，“她不是变了，她是从头到尾，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周建军拉着她坐到沙发上，递过去一张纸巾。
“是。”他点了点头，“她活了两辈子。”
他把母亲留下的那封信，把梧桐计划，把她对高桥的精准预判，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宋清婉。
当听到陈兰芝用几十年的时间，在全球资本市场里悄无声息地攒下了四百多亿的战争基金时，即便是宋清婉，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把所有能走的路，都铺好了。”宋清婉喃喃道，“她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敌人，都算计到了。”
“所以，她才那么偏心你，那么狠心对老三和之前的大哥。”宋清婉看向周建军，眼神里全是了然，“因为在前一世，她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周建军沉默了。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问他的那句话。
“建军，这辈子，妈没亏待你吧？”
原来，那不是一句普通的问话。
那是她用尽一生，对自己上一世亏欠的救赎和交代。
“我明白了。”宋清婉深吸一口气，擦干了最后的泪痕，“我全都明白了。”
她明白了为什么陈兰芝会对她这个儿媳妇那么好，甚至好得超过了亲儿子。
因为在前世，她是唯一一个站出来为周建军说话的人。
她明白了为什么陈兰芝不惜把周建国送进监狱，也要磨掉他身上的劣根性。
因为在前世，周建国的自私和冷漠，是周家分崩离析的催化剂。
陈兰芝不是神。
她只是一个背负着上一世所有记忆和悔恨，在这一世拼尽全力，试图弥补一切的母亲。
“清婉。”周建军握住妻子的手，十指紧扣，“我去找镯子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是。”宋清婉没有否认，“我怕你想不开，怕你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