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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班开往未来的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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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班开往未来的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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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载补给与士兵的一列军用火车颠簸前行,从法国卡昂驶往後方城市巴约。1944年7月,诺曼第登陆後一个多月,战场铁路系统被轰得七零八落。我,大卫·费尔顿,隶属英国陆军第50步兵师,战前是大学生,原本因视力不佳被归为後备人员。但盟军近期伤亡惨重,紧急徵召後方队伍补入前线部队。
    我倚着车窗,取下平光眼镜擦了擦。其实近视是装的,我知道这懦弱且不够爱国。但我连看见车子撞死奔上道路的鹿,都会忍不住难过,上战场又有什麽战斗力呢?可终究还是逃避不了战争,上头不管你脑子里装过什麽知识,该发的头盔该带的枪一样不少,傻呼呼地就列队上了火车。
    窗外的乡村在七月阳光下显得和平,麦田收割过,仅剩断面,远处有被炮火炸毁的教堂废墟,显然这不是上帝的辖区。车厢弥漫酸汗的气味,士兵们紧缩成一团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有老有年轻。老的死了不少,这一批大多年轻,全带有同样的眼神,对未来严重不安。
    挨在我身边坐着的是米勒,美国陆军,121步兵团。他身材高大,肌肉宽阔,真佩服他能在不撑破军装的状况下将自己塞进去。他的金发泛着光圈般的亮泽,有几分好莱坞电影的渣男味。笑容轻率,一笑就露出整排白牙,与队友疲惫的气氛格格不入。他如何能在听见新闻广播的残酷战况後,还能保持这样的神态?彷佛死亡不过是弹指间能驱散的笑话。
    「嘿,英国佬,别再擦你的眼镜了。」他递过来半块好时巧克力:「补充点能量。」
    我道谢接过,巧克力在口腔里融化得很快,留下一层黏腻的感觉。他盯着我过於宽松丶略显文弱的军装领口,那双莹蓝的眼睛从颈部扫到膝盖,最後落在我光滑无茧的手上。
    「我看你需要再吃点。」他又从口袋里掏出肉乾塞给我。
    与物资相对匮乏的英军相较,美国大兵的慷慨令人印象深刻。
    「你总是这麽……大方吗?」我问。
    「只对看起来需要帮助的人。」他手肘往我这碰了碰,再斜着眼望向车窗外的蓝天。这姿势使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能看清楚彼此的睫毛。米勒的蓝眼珠被浓稠的阳光一照,便尖锐地明亮着。
    「你像是会把书看完的那种家伙。我喜欢这样的人。让我觉得……世界上还有人能保持理智。况且你和我表弟年纪差不多。他在抢滩的时候过世了。」
    「请节哀。」我垂下眼睫,假装专注於手中的肉乾。他的目光太过耿直,我有种被洞穿的紧张感。充满张力的缄默持续了几秒,我们都在等待对方先开口。
    火车经过一段拱桥时剧烈摇晃,士兵们不由自主地失去重心,米勒伸手要扶的时候抓了个空,不小心将手掌按到我的胯下。他的手掌很大,温度与力量透过薄薄的军裤渗入,我整个人愣住了,附近士兵哄笑了几声:「喔~舒服吗?娘娘腔。」
    「你最好小心米勒,他喜欢吸男人的屌。」
    米勒收回手,稍微整了整衣服,礼貌地朝我微笑一下:「失陪。」便冲上去与对方斗殴。
    「小心点。」另一名老兵从旁插话,眼神沧桑:「这条路不太平稳。」
    我知道他说的不仅仅是这条铁路。
    我过去水槽边找冲洗嘴角伤口的米勒。
    「我知道你刚刚不是故意的。」我递出手帕:「那些话……你不必当真。」
    米勒关上水龙头,水珠从金发滴落:「我在乎的是他们骂了你。」他拿过手帕抹了抹脸,注视上面电绣的姓名。「而且他说对了一件事。我确实喜欢男人。也想靠近你。大卫,F。」
    「费尔顿。」
    「唔。上面还有句子……我们都身处阴沟,但仍有人仰望星空?谢谢你的手帕。」
    「是王尔德的句子。」
    米勒将手帕还给我:「希望我们都能成为仰望星空的人。」他紧紧地捏了住我手腕一会,便转身离开。
    手帕上还染着血迹。
    清晨的土泞反射冷光。我拍了拍衣襟,军服凝结的泥块随动作碎裂落下。英美联合侦察任务,连长说需要「有点墨水的家伙」,於是我被推了出来,站在浸满泥浆的无人区。
    「嘿,大卫。」
    米勒从雾中走来,作战背心上挂满露珠,我们已经合作过几次了,这次特别狼狈,两人看起来脏得要命,气味也不大好闻。他比出一根手指请我稍等,怀里掏掏摸摸,递来袖珍酒壶。
    「保持体温。早上挺冷的。」米勒一脸得意:「也许英国绅士容易着凉。」
    「谢谢。」我没有喝酒的习惯。盛情难却,勉强喝了一口,发现不过是浓咖啡。看来美军的禁酒令是玩真的。
    我们趴在废弃反坦克壕里轮流监视德军阵地。望远镜的金属边缘会卡到眼镜,我将眼镜拿掉,放在口袋,然後继续眯眼看。
    「你眼镜拿掉看得清楚吗?」米勒伸手过来调整焦距,整个人从背後笼罩住我,说话时吐息拂过耳廓,我头皮一阵发麻。
    「还可以,我其实没有近视。」我回答,发现米勒的手静静放在我腰间。
    「十点钟方向,看见那挺MG42了吗?」米勒身躯压得很低:「扣一下板机一堆子弹就喷出去了,高射速能发出布料撕裂的恐怖声响,没人会想站在那款机枪的枪口前面。」
    我屏住呼吸。
    太久没有与人肌肤相亲,身体前方不由自主起了反应。他大概也察觉我的尴尬,隔着作战裤,我能感觉米勒腿间慢慢出现同样的坚硬,且正抵着我臀缝。我们可悲的僵持了一会儿,动弹不得,对非敌意的体温恋恋不舍。
    当他抽身时,防弹背心纽扣勾住了我的弹袋织带,我们花了好几分钟试图解开。他的手指在我身上摸索,紧张地吞咽着口水。
    「该死……」米勒低声咒骂,呼吸变得粗重。我只记得我们同时失去平衡,滚进战壕的阴影,像两头被本能驱使的野兽,在泥泞与弹壳间压抑磨蹭。
    壕沟间的一小片天空光滑湛蓝,背着光,同样明亮的还有米勒的眼睛,他怕我呻吟得太响,用带着手套的手紧摀住我的脸,两人隔着粗糙的布料相互摩擦。我们是两条蠕动的毛毛虫,尽可能快速地解决这件事。当那阵痉挛般的颤抖终於平息,织带的结也奇迹似的松开了。
    我透不过气,喘吁吁地将头盔拿掉,米勒看了看我像被暴风吹过的深棕色短发,忍不住笑了。
    「啊,你是容易脸红的那种家伙。」
    我无地自容,推了他一把,想着那些黏腻该如何处理?像是读懂了我内心的苦恼,米勒靠了过来,一把拉下裤头,将我垂软丶湿泞不堪的阴茎给深深吞入喉咙。
    此刻我祈祷着没有天父在看顾一切,因为他舌头玩出的那些花样实在不甚雅观。
    傍晚撤离时,侦查小队遭遇迫击炮袭击,我先发现状况不对,吼了一声直往米勒冲去,将他猛推进飞弹炸过的凹坑躲避,另一名美军没那麽幸运,他直接被轰成两截,头盔到胸膛与右手落在原地,其馀部分直接喷溅成土血相混的冲击波。
    震波喷损了望远镜,泥土从坑沿簌簌落下,在我们窝在坑内交叠的躯体间堆积。我心律提到最高速,脸色铁青,想哭,但是已经被尸体的惨状吓到连眼泪都缩了回去,如果刚刚晚了一刻,米勒就会在我面前化作肉酱,或许我也会化作肉酱。
    炮火间隙,我跌跌撞撞与米勒扶在一起撤离,才发现自己鼻管缓缓流下两行血,没时间止,只能任由鼻血继续流,耳朵则因为巨响嗡嗡耳鸣。米勒的嘴唇朝我开开合合说了句什麽。
    「你说什麽?」我甚至连自己的话都听不太清楚。
    他眼睛在钢盔阴影里闪着光。
    ……改天丶告诉丶你。
    这次他口型放慢了,我至少读懂了这句话。
    後来在师部交接情报时,他来我们营区,趁整理地图时绕过来,将一条巧克力夹着纸匆匆塞进我口袋。展开是句极潦草极小的字:我从下了火车後就经常想你。
    逃离的念头,是在我亲眼目睹连队里相熟的机枪组全数阵亡後萌生的。下午时分,我们在卡朗坦小镇外围遭遇德军反击,昨夜还与我打扑克牌的机枪手,他绑着马尾的脑袋被炮弹碎片削掉一半,我可以看到白花花的脑浆与头骨,像倒一碗浓汤似的往旁边倾斜,副射手试图接管武器时,几颗子弹穿透了他的喉咙,脸颊,以及鼻梁,颈部似乎打到了血管,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喷污了我的脸,接着在地上形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我连滚带爬躲在一道矮墙後,用吼叫掩饰尖叫,将子弹全打了出去,身旁的队员死去,他们的瞳孔迅速放大,变成一具具没有意义的肉块。我绝望地意识到,所有关於荣耀丶责任和牺牲的爱国修辞,都不过是为了掩盖战争的本质。战争的本质,就是让人们在泥泞里互相屠杀,然後把他们的尸体堆成一座座纪念碑。如果你够幸运,可能还会有奖章。
    我设法用积攒的香菸和罐头,从当地的法国向导那里买情报。在部队换防至前线哨站112高地的前一夜,我或许有机会溜过防线间隙。对方是一位眼白混浊的中年男子,胡子拉杂,眼神闪闪躲躲,让人联想到老鼠。他约好在废弃谷仓的阁楼向我拿取物资,从背包里掏出的却不是地图。
    向导拿出一件缀着蕾丝的女士性感睡衣。布料上甚至喷了一些香水,与乾草味混成诡异的香调。令我想起小镇妓院被炸毁时,从黑烟飘散出来的香气。
    「穿上。」他舔了舔嘴唇:「我想看文明人如何被战争脱光。」
    再一次,我对人性的低劣感到惊愕:「我们说好了交易物资。」
    「亲爱的,你那张天真的脸也是物资的一种。」向导已经将裤子退到膝盖,胯下阳物翘得老高。
    我犹豫了很久。
    僵硬地换上半透明薄纱时,他坐在乾草堆上开始手淫。
    「过来点,宝贝。对……张开腿……你看起来真乖……好孩子。」
    他大声喘息,兴奋得红了眼,没有持续多久,一束束黏稠的液体便溅上薄纱。我恶心地跳起来,立刻将睡衣脱了擦掉那些污秽物,然後换回原来的军装。
    向导睁着作梦般的眼睛,一脸满足,瘫软在草堆上,从怀里取出纸片,上面标注了巡逻间隙。他用蹩脚的英语告诉我,德军巡逻队每晚经过铁丝网北侧的时段,而我们的哨兵在午夜换班时会有十分钟空档。十分钟,足够钻过铁丝网,隐蔽在黑夜里。
    「现在我们都是脏的了。」向导咧嘴露出缺牙的笑容,「祝好运,英国少爷。」
    行动前,我绕到米勒所在的营区。他们驻扎在附近,明天将开赴前线。我真不该去见他,见面祇会增加风险,但我就是有一股无从解脱的疯狂冲动。
    我告诉自己,米勒一直都对我很好,战场随时都会发生意外,我祇是想离开前再看他一眼。但我知道,这不是我心底深处的念头。其实我仍害怕,从上火车的那一刻起,我的害怕就没有停过。
    我怕自己在逃亡的路上会死去,也怕再也见不到他,怕那些我从未说出口的话,会藏匿着直到断气,变成无法消化的郁血。
    「米勒,你的英国小男友来找你了。」几名士兵揶揄,在昏暗的帐篷里,米勒就着煤油灯,正一边与朋友说笑丶一边把玩项炼,那条项炼是银色的,上头有一块钱硬币大小的不锈钢椭圆形圣克里斯多福雕刻。
    火光摇曳不定,在他俊美的侧面照出深深的阴影。米勒见到我立刻站了起来,容光焕发。
    「大卫!嘿,你们几个闭嘴。全部闭嘴。」米勒推开那些模仿性交姿势簇拥笑闹的士兵,走出帐篷,拉着我到角落阴影处。
    「看过纸条了?」他问。
    我点头。
    「你特别来找我,」米勒露齿笑了:「是不是表示,至少你不讨厌我?」
    我皱眉,抿紧下唇,一时的冲动驱使我来找米勒,但我没有想好见了面该说什麽?告别对我来说太过困难。
    「对了,我妈说这能保佑旅人平安。圣克里斯多福是旅行者的守护神。」米勒将项炼挂到我的脖子上,表情再也没有平日的戏谑,反而接近感伤,眼神温柔:「带着它,大卫。你才能安全地仰望星空。」
    米勒的手掌在我胸膛停留片刻,透过布料,我能感受到他微微颤抖。我很高兴能看到活生生的他,而不是像之前的队友,前一晚还在打扑克牌,隔天便惨烈地躺在血坑里。
    米勒的睫毛在月光下有些反光,他刚刚应该有抽菸,因为我闻到他衣服上有烟草味。我们就这样对视良久,米勒後退了一步,往帐篷张望,发觉没人跟来偷看。便匆匆靠近吻了我的嘴。
    「米勒,我……」我乾哑地开口。
    「我不想听告别的话,我们还会再见面,对吧?」米勒打断我,然後他继续那个吻,这次加了舌头。我被亲得从脖子红到额头,舌尖的触感立刻让我回想起之前在侦察任务胡来的情形。
    「当作交换礼物,给我你的眼镜。」
    「可是眼镜已经坏了。」我从口袋拿出歪歪扭扭的镜架,镜面早就碎得空无一物。
    「没关系。」米勒接过,戴在脸上朝我挤了个鬼脸。
    我难得笑出来。
    那句「我要走了」终究没说出口。
    预备离开时,米勒在身後说:「大卫,如果你要去哪里……叫上我。」
    我不敢回头,因为我怕自己会改变主意,为了他留下来。
    计画行动的那一夜,营地边缘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刚钻过铁丝网,军装就被勾破,金属尖端刮过皮肤,留下红痕。身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某种大型动物在快速移动。我正想找地方躲避,後领就被一把揪住。
    「大卫!该死,你真的跑了!」
    米勒追了上来,浑身是汗。他的军装外套没扣好,显然是匆忙套上的。
    「米勒?快回去,这不关你的事!」我去扳他的手,可是他死死拉着我衣领不放。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送死!这片区域到处都是德军巡逻队和地雷!」米勒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让我差点以为自己要被折断了骨头:「如果非要走,我得跟你一起。」
    「你知道逃兵代表了什麽吗?」我试图挣脱,然而米勒的力气比我大:「皇家宪兵的任务之一就是追踪逃兵!有可能面临严酷的监禁丶或以逃兵罪枪毙我们!」
    「我们国家罚得没有那麽重。」米勒出奇地平静,看得出来意志坚决:「但我更知道,如果我放开手,让你一个人走,你活不过明天。」
    「为什麽?你在部队里过得不错,不是吗?」我脸色发白:「为什麽你要为我背上逃兵的污名?我们不过是……我们祇是……」
    「是什麽?」米勒咬牙切齿的问:「在火车上分享巧克力的陌生人?偶尔聊天,接吻,互相抚慰的战友?你以为我祇是想吸你的老二吗?」他的手指松开,从我的臂膀滑到手掌,慢慢握住:「大卫,别装傻了。你知道我们不祇是这样。从第一次在火车上见到你,从你取下眼镜擦拭,靠着车窗,为未来忧愁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一定得认识你,我得找你说话,即使我们属於不同的国家。」
    月光被乌云遮住了,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也慢慢黯淡模糊。我们跪在铁丝网外,因为紧张与哀伤,握湿了彼此的手,彷佛即将踏上处刑路的罪人。
    「米勒……」我叹息:「你会後悔的。」
    「也许会吧。」米勒低下头,苦苦一笑:「但不跟你走,亲自照顾你,我也会後悔一辈子。」
    我们没有时间说更多。远处传来德军巡逻队的狗吠声,宛如魔鬼的宣告。米勒拉着我的手,开始在黑暗中奔跑。我们跑过泥泞的荒野,被炮火炸出的大大小小圆形弹坑,散落断肢碎片与蛆虫的废墟。忽明忽暗的月色在我们背後推着,终於我们越过了地雷区。
    我们紧握的手分开了。
    尖锐的呼啸声,以及随後天崩地裂的巨响让我们悚然一惊。我们并没有踏中地雷,近距离炸开的是一发偏离目标的德军奈贝尔威佛多管火箭炮,士兵们戏称为呻吟的米妮。那声音彷佛从渊薮传来的哀号,撕裂夜空,搅弄我们的命运。
    米勒将我围拥在身下,身体像一堵肉墙,挡住所有的冲击波和碎片。泥土几乎轰成一波大浪,米勒贴在我耳边喊着:「别怕,大卫……有我在!」
    他那句话不停在我耳边回荡,断断续续。大量血液渗透我的军装,温热黏稠,生命本身似乎正鼓荡着流淌出来。我想推开他紧箍着我的臂弯,想看看伤势,但我整个人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米勒……米勒!」我狂吼他的名字:「别睡!你不能睡……」
    他没有回应。身体越来越重,化作压在我身上的碑石。我惊恐发作了,拼命吸着空气,头晕目眩,我意识到,在部队里认识不过几周的这个男人,已经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而我即将失去他。
    纯然深厚的黑暗裂开大口,淹没了我的意识。最後的记忆,是他的手掌颤抖着摸索过来,继续紧紧握住我的手,将我们焊接在一起。
    再次恢复意识时,我安稳地靠在米勒肩上,我们坐在一列向西南方向行驶的火车。窗外是相对平静的法国乡村,我们逐渐远离战区。阳光透过车窗窗帘,过滤出团团簇簇的金色光点,洒落在我的眼皮上,彷佛从至高处赏赐下来的温暖。
    「大卫,你醒了?」米勒紧挨在旁边,递来他装咖啡的小壶:「你睡得很不安稳,一直流冷汗,说梦话。」
    我愣愣地检视他,盯着他完好无损的金发蓝眼,以及身上乾净整洁的军装。他眼睛里有那种熟悉的温柔笑意。我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应该沾满了他的血,现在乾乾净净,那枚圣克里斯多福徽章项炼还好端端挂在内里,带来庇佑感。
    「我……我们……」我张了张嘴,意识昏茫,眼角分泌出一些泪花。
    「怎麽?做噩梦?」米勒伸手摸了摸我凉幽幽的额头,他的手掌极为温暖:「你一直叫我的名字,说什麽别睡,有够热情。」
    我盯着他的脸,试图寻找任何受伤的痕迹,但什麽都没有。他完好无损,活生生坐在我面前。我如释重负。
    「这是在哪里?我们……没被抓?」
    「当然!」他露出牙齿笑了,拉过我的手,紧紧握着:「我们现在在去雷恩的路上,记得吗?我花完了身上的美金,弄到假的调令文件和休假证。等到了雷恩,我们再想办法去西班牙。」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浓浓苦苦,宛如生命本身的味道。
    「等该死的战争结束,」米勒望着窗外穿梭飞逝的田园,梦呓般喃喃:「我带你回德克萨斯参观。我家在市区,有空的小店面,你可以在我们一楼开一间书报摊,你负责给大家推荐好书,我负责讲笑话招呼客人。再也没有人需要拿起枪。」
    我望着他疲惫的侧脸,以及泛着金色光泽的卷发,还有唇角若有若无的笑容,渐渐地,我眼睛蓄满泪水。他口中的未来,美好得令人心痛。我稍稍想像自己在德克萨斯的某个小镇,开一间书报摊,每天早上与米勒一起醒来,一起煮咖啡,煎培根与荷包蛋,烤几片吐司,在开店前享受早餐。没有战争,没有死亡,那些无法说出口的话已经坦白在彼此的微笑里。
    「你会教我读那些弯弯绕绕的诗吗?」米勒忽然转头,眼睛亮晶晶的,情绪兴奋:「我想知道你为什麽那麽喜欢它们。」
    「当然。」我说:「我会教你读济慈,读雪莱,告诉你文明的火种在野蛮的环境中仍能闪烁不灭。」
    他笑了,我们就这样坐在火车上轻轻摇晃,望着窗外的风景。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窗外的风景似曾相识。麦田收割过,剩下断面,远处有被炮火炸毁的教堂废墟,像电影被倒带重放,我们徐徐前行。
    我没有说出这个发现。
    火车在名为维尔的小站临时停靠。暮色低垂,站台灯光在宵禁的灯罩下显得幽暗。夜色中有奇怪的凝止感,悄寂无声,无人下车。我们在车站附近找到一间愿意接待士兵的小旅馆。旅馆老板是个白发苍苍丶瞎了一只眼的老妇人,她看了看我付出的皱巴巴的纸钞,什麽也没说,默默地递给我们钥匙,转身消失在转角。
    房间狭小,仅有一张床,墙壁壁癌严重,米勒和我快速冲了澡,光溜溜地就跳上床,天知道我们多久没有睡在好端端的床架上了。他低下头,给我又暖又好的口交,然後在我湿硬得要命的时候,他蹲在我腰间,慢慢地,将结实的窄臀沉下来。就那样用屁股操着我的阴茎,差点将我操得灵魂出窍。我绷得脸红脖子粗,紧紧抓住他精壮的熊腰,终於放开嗓子呻吟。
    「妈的,大卫,用力操我。」米勒抓住我的手,放在他丰硕的两大块胸肌上,让我的手指深深陷进去他的肉里。他放浪的摇晃腰部,浏海全湿。我像是要把卵蛋也捅到他屁眼里那麽粗鲁地顶着,米勒仰着头,就这样被我干射,竖直的阴茎上下弹跳,甩出一条一条的白浊。
    我爱你。我无声地喃喃。我爱你,米勒。
    米勒忧伤而温柔地望着我,然後他垂下头,给我一个很轻的吻。彷佛这是重要信件的红蜡封缄,有条不紊地做好这件事,我们就能安然度过这一夜。
    「战後……你真的想邀请我过去吗?」我问。
    「我过去你那里也行。毕竟有你在的地方,就像家一样。」米勒脱口而出,随即羞赧地别过脸,脸颊泛起绯红:「我是指……你知道的……我没受过什麽教育,说不出动听的告白,但……我很爱你。」
    「够动听了。」我脸上发烫,也害羞了起来:「真的。这是我的荣幸。」
    米勒的手掌抚上我脸颊,他一向很喜欢我脸红。
    「大卫,我……」米勒说:「如果我们真的能活下来……能开一间书报摊……你会……」
    话语未尽,远处天际线突然亮起闪光,紧接着是闷雷般的轰然暴响,前线的方向火光四起。整个房间都在震动,油灯火焰剧烈颤抖,在墙上投下狰狞的乱影。
    我惊坐而起:「有炮击!」
    米勒稳稳按住我肩膀:「祇是梦,大卫。我们很安全。」
    「梦?」我盯着米勒,心底渐渐发冷:「什麽梦?」
    米勒将我拥进怀里,手掌一遍一遍抚摸我的头发。
    「没事的,」他像个疯子喃喃自语:「别怕,有我在。」
    我闭上眼,感受他的体温,感受他的心跳,心跳声越来越慢,越来越微弱。我还想说话,还想问他,但不眠不休的逃亡把我累坏了,我渐渐陷入没有梦的黑暗深渊。在被床垫吸入坠落的过程,我听到米勒还在叨念:「对不起……大卫,我祇能陪你到这了……」
    灯光倏然熄灭。
    绝对的寂静中,我听不到米勒的呼吸。
    「米勒?」
    没有回应。
    我一阵窒息,颤抖着划亮火柴,重新点燃油灯。火光照亮房间每一个角落。床的另一半空空如也,馀下压痕和正在消散的体温。
    恐惧从脊椎底部升起,沿着神经啃咬,直到吞没我的四肢百骸。我冲出旅馆,奔向车站。月台上,美军士兵们围着一副担架,神情凝重。军医摇了摇头,将一条毯子盖了上去。毯子下缘,露出一只熟悉的手,手指蜷曲,紧紧抓着什麽,那是我残破的镜架,已被血渍浸透,呈现出近乎黑色的暗红。
    我扑过去,想掀开那条毯子,想看看底下是否有我熟悉的脸庞,或许是认错了人也说不定?我的手臂穿过了担架,穿过了沾满血迹的毯子。手指在空中乱抓,没有触碰到任何实体。
    我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低头,双手在灯光下呈现半透明的质感,尘埃般从边缘开始飘散,我的军装逐渐褪色,轮廓变淡。
    真相如炮弹般击中我,摧毁我自欺欺人的奢望。
    面对奈贝尔威佛多管火箭炮的袭击,我没能活下来。我先出事的,不是他。那些碎片,灼热的金属和爆炸冲击波,在米勒扑向我的瞬间,就已经夺走了我的生命。他身负重伤,怀着巨大的愧疚与执念,用仅剩的意识,为我编织一场逃亡之梦。
    他让我坐在车厢依靠着他,让我得以看到可爱的乡村景象,渐渐相信我们逃出来了。他描绘了一个未来,有书店丶有咖啡丶有我们的未来,让我在死亡的瞬间不那麽恐惧。他甚至把自己也放进了梦里,陪着我,握着我的手,对我说那些他曾经想说的话。
    「他一直重复着,大卫,别怕……我们一起去看没有战争的世界……」士兵低声对同伴说道:「他一直微笑,但眼泪止不住地流……该死,我从没见过有人能一边哭一边笑成那样,害我伤心得要命……」
    另一个士兵叹了口气:「他说那个人已经走了。他要追上去陪他。」
    我站在他们身边,怔怔地听。我想起火车上的时刻,米勒握着我的手,对我说的话,以及他一闪而逝的惆怅眼神。他知道这祇是一场梦,梦终究会醒,他得在梦里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完,把所有想做的事都做完。
    他给了我最温柔的谎,让我在黑暗里,不那麽难以承受,还能看到一点希望。
    「米勒……」我跪在担架边,虽然知道他听不见:「米勒,你这个傻瓜……」
    夜风骤起,我的形体消散,化作无形的意念,附着在那列即将载着他遗体後送的火车上。穿透布料,我看见他泪痕已乾,嘴角有解脱般的微笑,似乎完成了重要的心愿。彷佛在说,大卫,别怕,梦还很长……
    火车开始移动,窗外的风景倒退,月台上的士兵越来越小,消失在夜色里。
    未来永远不会到来了,但它曾经存在,在他的梦里,在我的梦里,在我们共同编织的丶短暂而永恒的时刻中。
    火车在黎明时分抵达了後方的野战医院。
    士兵们将米勒的遗体抬下来,放在临时搭建的太平间里。那里已经摆满了其他尸体,盖着同样的白色毯子。我漂浮在他身边,看着军医记录他的死亡时间和死因。因为堂堂战死,没有被当成逃兵。
    好心的护士走进来,在士兵们的遗体旁放了一束野花,这种花在法国乡间随处可见,就像梦里经过的静谧田园。她低声说:「一路走好,士兵。你们辛苦了。」
    我想告诉她,米勒不仅辛苦,他还做得完美。他用仅剩的力量,造出爱与希望。梦里没有战争,没有死亡,我们两个人,握着彼此的手,搭车前往不会到来的未来。
    火车继续向後方行驶,载着更多的伤员和尸体,蜿蜒穿过茫茫荒野。我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我不知道我会去哪里,也不知道我还能存在多久。也许当火车抵达终点又返回这里,我也将完全消散,回到我从未真正远离过的黑暗。
    但在那之前,我还有时间。
    有时间回忆他的笑容,回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我还有时间想像,如果我们真的活下来,开了那间书报摊,我们的生活会怎样愉快。
    夜幕再次降临,辉煌灿烂的星子在天际铺展,无数颗,堪比在战争中逝去的灵魂数量。我望着它们,想像米勒也在某个地方飘浮,仰望同样的星空,想像他转过来对我露齿一笑,说:「希望我们都能成为仰望星空的人。」
    但愿在仰望星空後,战争早些结束,死亡从未降临。
    我们两个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爱着彼此。
    火车汽笛在远方悠长回响,为战场唱一首挽歌。我闭上眼,最後一次,回忆他红着脸,对我说的那句话。
    「有你在的地方,就像家一样。」
    是的,无论你在哪,那就是我的家。
    即使那个地方,需要先经过死亡。
    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黎明的第一缕光在地平线上照耀,途经绵延的沟壑和弹坑。被战火蹂躏的土地,敌对势力依然索然无味地挣扎,继续磨耗。纷至沓来的补给列车,载着新的年轻士兵,填补无法填满的空缺。
    但在梦的深处,我与米勒,依偎在那列开往未来的火车上。
    十指紧扣,注视窗外,无比平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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