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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鵮准时抵达画室。祁亿直接招呼他进门,这次他的眼神更加锐利,进入预备创作的狂热状态。白天挂在墙上的画,栩栩如生地注视他们。祁亿走到画室一角,将手中的菸蒂捻熄。
「脱。」他说:「全部。」
毕鵮开始脱衣服。直到完全赤裸,他没有遮掩,双手自然垂放。房间另一个人,助理牧恩,也脱掉眼镜放在一旁,正在解领口,动作熟练。他身高接近一百七十公分,白皙偏瘦,比毕鵮和祁亿矮得多。祁亿的目光在两具身体上游移。他在思考如何将两具截然不同的肉体,安排成画布上的线条与色块。
他指着毕鵮:「站上圆台。直立,双手放身後。」
毕鵮照做。赤裸的脚踩上平台,触感令他的脚趾稍稍蜷缩。他打直背脊,将双手放在背後,胸肌因为这个姿势而显得宽阔。聚光灯照在他身上,将他身上的细节映得无所遁形。祁亿稍微偏转角度,让光线不再直射毕鵮的眼珠。
祁亿又指向牧恩:「跪到他脚边。头抬起来,注视他。」
牧恩此时已经全裸,他走到圆台边,跪了下去。他仰起线条好看的颈子,注视毕鵮。失去镜片遮挡的双眼,显得十分柔和。毕鵮低头和牧恩对望。目光交会的瞬间,他看见牧恩瞳底的粼粼波光,虽具美感,但略显空洞。
习惯被观看丶被使用丶被物化的人,才会有那样的眼神。
「保持住。」祁亿按下计时器,走向画架:「二十分钟。」
他坐下,拿起炭笔,开始在画布高速挥洒。线条分裂绽放,他画得很快,像吹过长草的一阵狂风,炭笔断裂了一两次。
毕鵮站在那里,将自己化为静物。他肌肉开始僵硬,血液缓慢流动,彷佛被时间拉长的橡皮筋,越来越不适,即使他只是站着。他原以为站着不怎麽费力。他的视线落在牧恩身上。跪在脚边的人,也一动不动。皮肤在聚光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牧恩跪出一身汗,膝盖大概已经麻痹了。脊椎骨一节一节清晰可见。牧恩外表看起来很脆弱,容易折断,可精神上是坚韧的,足以撑持稳定的姿态。
二十分钟到了。计时器发出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休息。」祁亿没有抬头,还在继续画。
牧恩立刻跌坐在旁边,按摩跪麻的腿,他指向旁边柜子。「毕鵮同学,麻烦你。那里有毛巾与温水。」毕鵮稍微转动脖子与肩膀的关节,走过去,从柜子拿出大毛巾,自己喝一杯温水,也帮牧恩倒了一杯,走回圆台边。
毕鵮将水杯和毛巾递给牧恩:「叫我铅笔就可以了。」
「谢谢你......铅笔。」牧恩笑了笑,接过来,擦拭肌肤缝隙的汗。那些汗水不知道什麽时候冒出来的,流过太阳穴,颈侧和锁骨:「你也擦一下,画室冷气强,着凉就不好了。」
「没想到固定不动挺难的。」毕鵮用同一条毛巾抹了抹脸。
「第一次都会这样。」牧恩说:「你站姿稳定,做得很好。」他喝了一些水。
「你……」毕鵮犹豫了一下:「做这个多久了?」
「两年。」牧恩说:「从我无家可回那天开始。」
「休息结束。」祁亿打断他们的对话:「换个姿势。」
他们回到圆台。这次祁亿让毕鵮侧卧,牧恩在他身後,提供大腿作为枕头,往前微倾,垂怜地拥抱毕鵮。牧恩的手凉飕飕的,搭在毕鵮肩膀,没有施加任何重量,毕鵮的寒毛微微立起。计时开始後,毕鵮试图让自己进入冥想的状态。他回想沈毅。回想看过的烟火,踩坏的关节娃娃丶以及被占有。事情发生得太仓促,毕鵮来不及让情绪抽离,於是就受伤了,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他其实一直有些难过。
「可以了。」祁亿提醒两人:「到此为止。」
毕鵮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腰酸腿麻,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牧恩整条大腿都被躺出红印。他已经走下圆台,用最快的速度穿衣服。毕鵮也开始穿,穿回衣物的时候,特别安心,他体会了寄居蟹的心情,感觉自己重新套上一层保护壳。
祁亿帮两人拿外套,走过来,顺便递上信封。「这一次是试用价。」他将信封递给毕鵮,再为牧恩披上外套:「下次还来,就是正常薪资了。」
毕鵮接过外套与信封,沉甸甸的,他没有打开看。「谢谢。」他说。
「不用谢。」祁亿说,点燃一根菸:「你卖时间,我买时间。没有谁欠谁。」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吐出来,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难得有人没惹我生气。或许是你知道怎麽静止。很多人以为站在那里就行,简简单单。他们不知道,真正的静止,需要内在的空无。任何小动作都不该有。你有那种空。」
毕鵮受到夸奖,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不算什麽好话。他将信封妥善收入怀里,转身离开。毕鵮站在电梯里,凝视镜中的倒影。脸还是他的脸,但看起来有些陌生。从今晚开始,他不再是原来的毕鵮了。
会修东西的少年,被父母遗弃的孩子,对朋友有过信任也被朋友伤害过的人,正一点一点消磨。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毕鵮。在陌生人的目光下赤裸而面不改色。他不知道这种转变是好是坏。为了姨婆,为了昂贵的新药,为了维持摇摇欲坠的家,他必须如此。毕鵮走入夜色。
姨婆开始接受每月一次的新药注射。针剂昂贵,但他甘之如饴。因为药物奇迹似地生效了,毕鵮终日悬吊在深渊上的心,忧虑药石罔效丶忧虑姨婆将在混沌中彻底遗忘他的心,终於得以暂时安歇。
痴呆的恶化被踩下刹车。姨婆灰蒙的眼神甚至透出罕见的清明,足以支撑毕鵮的信心。忧虑被熨平了,他便能更安然地出卖时间。
每逢假日,毕鵮固定前往祁亿画室打工。他成为那里的雕塑,一件会呼吸的静物。钟声响起,他站上圆台,朝着老师指定的方向摆好姿态,情绪便抽离了,当场入定。日场的学生素质不一。
真心向学的艺考生,他们珍惜每一秒钟,研究构图丶试图重现肌肉在光线下的阴影,另外一些被父母用钱砸进来的顽劣分子,他们对艺术的兴趣,远不如对侮辱模特儿的尊严来得高。
他们在画板後面窃笑,用属於特权阶级的丶傲慢的评语,凌迟毕鵮。
「你看他是不是跟助理一样穷到没地方去?」
「好大一只鸟。」
「他搞不好跟牧恩一样天天帮老师舔蛋,用屁股招待买画的客人。」
视线黏在毕鵮的皮肤上,试图找出可疑的丶尚未褪尽的痕迹。他们用笔尖嘻嘻哈哈,隔空指着外头走廊上挂着的几幅老师作品,几张被预订的牧恩肖像,都有一种力竭的丶被玩弄後的空洞神态,在画布上呈现出垂死的残骸美感。
「一看就是被老师玩烂了。」
毕鵮终於明白,面试时为什麽会有那条「不得交谈」的规范。噪音像细小的蛆虫,啃咬他的耳道。有几次,他很想放弃姿势,转头咒骂比他年长丶却远比他幼稚的公子哥们。但看见祁亿那蛮不在乎的神情,毕鵮便忍住了。
祁亿随兴惯了,他祇纠正学生错误的透视。那些足以逼走模特的窃窃私语,则当作无关紧要的背景音。毕鵮後来学会了无视,让意识飘到很远的地方,飘到声音触及不到的地方。他在脑海中描绘姨婆的模样。
姨婆笑眯眯地问他:「小铅笔,今天吃什麽?」姨婆还能记得他的名字,还能认出他的脸。那些记忆支撑着他。让他能够忍受那些目光,那些话语,那些对他肉体的评头论足。
二十分钟到了,计时器响起。学生们哀嚎着没画完,要求毕鵮多摆五分钟。
「不可以,休息时间到了。」牧恩立刻介入。牧恩推了推眼镜:「你......千万别在意那些学生的发言。有几个家伙是连透视都画不好的废物。」
毕鵮按摩僵硬的颈部:「我不在意。」
「真的?」牧恩微微睁大眼睛:「你还那麽年轻,怎麽讲话跟个老头似的,真的不在意吗?」
毕鵮沉默了一会。
「我在意。」他说:「但不该让自己在意。我只是教具。如果我在意,姿势就会崩掉。」
牧恩点点头。「我懂。」他说:「我也是这样想。」
他们站在那里,两个被生活逼到绝境的人,在画室里找到些许共鸣。牧恩将浴袍递给毕鵮,他经常来检查毕鵮的状态,担心肌肉过度僵硬或抽筋。牧恩自己做过这个工作,因此极度重视模特儿的休息时间,不容许任何延长或剥削。而且课程结束,牧恩会立刻将现金装在信封里交给毕鵮。他知道毕鵮非常需要这笔钱。
画室与学校气氛截然不同。毕鵮有时觉得自己闯入了光怪陆离的成人世界。画室的日与夜,更是两种画风。夜场属於祁亿,处理不便公开的私人委托。客户从不露面,仅透过邮件或电话,提出他们的要求。真正赚大钱的,不是普通的人体写生。他们要的,是挟杂情色意味的丶游走在艺术与色情边缘的作品。
毕鵮与牧恩在祁亿的指导下,摆出不甚雅观的姿势。拥抱,亲吻,是比较简单的,有时是更暧昧丶更具侵略性的姿态。祁亿会用绳索,布料,各种道具,将他们的身体安排成他想要的构图。
毕鵮起初很不适应。部分姿势太亲密了,亲密到让他想起沈毅对自己做过的事。可人的适应性很强,尤其他又年轻,渐渐地就能忍受牧恩的手放在他的腰上,忍受彼此的轮廓紧贴在一起。祁亿的坏脾气在深夜加倍张狂,牧恩总是承受最多,最辛苦的那方。
「你是2B铅笔吗,一直抖!」祁亿会这样咆哮。毕鵮从来没听懂为什麽2B铅笔可以拿来骂人。毕鵮祇知道祁亿提过,他是HB,而HB不那麽讨厌。牧恩被粗麻绳捆绑着,祁亿揉弄他无毛的阴茎,直到牧恩在高压的注视下哭着射精,狼狈地瘫在那里,精液与汗水浸湿腿间。牧恩拿掉眼镜的脸哭得惨兮兮,泪水不停沿眼角滚落,身体则因为恐惧老师的构图被打乱,硬是不敢动。
濒临崩溃的静止,与肉体被迫敞开的屈辱,催生出奇异的色气。毕鵮通常是这一切的背景。欲望焦土旁,一株面无表情的植物。他无视这一切发生,内心毫无波澜。尽好本份,让自己在画框内逐渐凝结。
休息时段,毕鵮随口问了牧恩:「你和祁亿老师……是一对?」牧恩忙着清洁腿间,摇了摇头,否认了。「我只是借住在画室。」毕鵮没有再多问。毕竟他与沈毅,也不算一对。却曾经比世上任何一对都更看重彼此,依赖到足以将对方撕碎。
频繁的休息时间,毕鵮从一具静止的丶被审视的雕像,短暂活过来,恢复成可以行动的人。在这些间隙,牧恩偶尔与他闲聊,最终拼凑出完整的故事。
毕鵮终於理解牧恩身上的苦修气质,究竟源自何处。面对祁亿的暴躁与学生的无礼,牧恩总是过於淡定。牧恩出身於天主教世家。他成长的背景,没有自由,仅有教义。然而他的欲望却在青春期觉醒,根植於肉身的丶渴望同类的原始冲动,是他信仰中的弥天大罪。
内心化作战场。灵魂渴望升上天堂,肉体执意堕入地狱。这令他整个人都充满了无尽的愧疚感。守序丶有礼的温文姿态,全都是压抑凝结成的冰层。牧恩对痛苦有近乎自虐的耐受力。祁亿的刻薄丶学生的羞辱丶模特儿工作对肉体的折磨,於他而言,是赎罪的必要途径。他倾向受苦。用肉体不适,去平衡灵魂深处关於性向的罪。
「我出柜过。」有一次,牧恩低声说。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彷佛在忏悔。
「我父亲当场就怒了。他抓着我的肩膀,说……你玷污了神的家。」
父子关系几乎断裂。牧恩主动逃离了「圣洁」的家。他在外游荡,投靠当时偶尔打工的画室,投靠祁亿。
祁家的经济状况,远不如顶层画室所展现的风光。祁亿昂贵的留学费用,全来自艺术新锐奖学金。由牧恩家族所属的天主教机构所设立。祁亿打从骨子里憎恶宗教的虚伪,嫌恶以教条去框住人性与艺术的傲慢。但他又不得不低头,隐藏自己乱七八糟的性向与渴求,当一条狗,温驯地摇尾巴,仰赖这笔「乾净」的赞助,完成他的野心。
那份恩情於他而言是最大的耻辱。他恨自己不得不接受施舍,为此扮演符合期待的样板。当他成名後,他立刻露出最原始的本性。毫不掩饰地在访问中坦言,自己迷恋金钱与性,很多的丶肮脏的丶没有界线的性。
他将曾经收过的赞助全额退还,与该机构正式决裂。
牧恩在被信仰与家族同时抛弃的时候,主动投靠了他。这简直是命运送来的祭品。祁亿以最污秽的方式,夺回失去的尊严。牧恩到他家第一天,就被蹂躏得彻底。所有的第一次,都被祁亿用最直接丶最残酷的方式夺走,用颜料和体液调和,涂抹在画布上,高价卖出。
「牧恩,腿开一点。」
祁亿今天特别不满意,咒骂连连。毕鵮正维持着极度扭曲的姿态,他必须将头後仰,看着天花板,汗水沿着脊椎沟壑滑落,滴在地板上。他作为这场献祭的背景,被迫听着这一切。
「2B贱骨头。」祁亿一边在画布上涂抹,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着另一个人:「露着快被操烂的洞,还死撑着不跑?你是M吗?」牧恩双腿再度尽力敞开,暴露出最隐私的部位。那里确实如祁亿所言,红肿不堪,可怜地微微翕张。但他不在乎。牧恩睫毛挂着泪珠,开口反驳。
「2B又怎样?」他哭腔中带着奇异的不屑。「考试的时候,画答案卡,」他似乎笑了一下:「大家都是抢着用最可靠的2B铅笔。」
「我来这里打工的第一天,就知道祁亿老师你个性很渣了。你虽然大根,」牧恩的用词粗俗得惊人,与他白天的文雅截然相反:「但你就是根烂棍子,到处找屁股洞钻,跟野狗没两样。」祁亿没有生气。他停下笔,欣赏自己的作品,然後低低笑了起来。他走过去,粗暴地捏住牧恩的下巴,逼他抬头。「说得好。」祁亿盯着牧恩:「那你待会就好好体会被狗干的滋味。」
他放开牧恩,回到画架前,拿起炭笔,疯狂捕捉牧恩混杂着屈辱丶怨愤丶与觉悟的神情。两人在毕鵮这座沉默的丶流汗的雕像前,隔空交火。毕鵮死死撑着腰部。他感觉腹部深处的肌肉在疯狂痉挛,他快撑不住了。他想笑。憋着,憋得快要内伤。那两个人。明明喜欢彼此,却用难听的语言,去掩盖关系。
毕鵮觉得,自己跟沈毅那点拉扯,那点侵犯,那点哭喊,沈毅对他求而不得的痛苦……放在这对货真价实的疯子面前,简直是小学生等级的纯爱。他试图将自己抽离。忍住即将冲破喉咙的笑意,以及那股随之而来的荒谬忧伤。
与沈毅决裂之後的僵局,诡异地维持平衡。过节依旧两家人一起过。过夜,他依然睡在沈毅的房间。彷佛撕心裂肺的侵犯与哭喊从未发生。有时在床上,沈毅会从背後翻过来。手臂横过毕鵮的腰,将毕鵮圈在怀里。或者在被子底下摸索,紧紧握住他的手。
毕鵮容许了。
这是他所能给予的。
但再多的就不行。即使沈毅在他耳边颤抖,泪流满面地亲吻他後颈,用气音哀求他,也不行。在不断的挫败与拒绝中,沈毅终於死心。他只好用那双阴晴不定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毕鵮。试图在毕鵮身上烧出一个洞。
几个月後,沈毅带回一名女友。家底殷实丶作风洋派。沈毅的妈妈很高兴,打电话向姨婆夸耀。当然毕鵮也听说了这个好消息。他在画室的圆台上,一动不动,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自己该为沈毅终於「走回正轨」而高兴,还是该为自己终於被抛弃而难过。
或许是报复吧。沈毅没有再找他了。风暴般的热情与占有欲,彷佛不曾有过。毕鵮被冷落了。他终於自由,以一种被遗弃的方式。
毕鵮依旧忙碌。忙着当理想的学生,忙着在画室里当理想的静物,忙着在零碎时间接网路委托,修理破碎的小东西,忙着照顾姨婆。偶尔他盯着天花板,会有些怀疑。他真的曾经……被沈毅那样热烈地丶毁灭性地爱过吗?学生时期原始的丶不计後果的冲动,是否终究只能在生命的长河中,留下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他们就这样各自生活。在不同的轨道。渐渐地,即将毕业。
「说真的,铅笔来画室那麽久,你们两个,」有一次,祁亿忽然开口:「有没有做过?」
毕鵮和牧恩同时愣住。
「我是指,」祁亿用画笔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真的做。不是摆姿势,是真的干。」
空气凝固了。
毕鵮感觉牧恩的身体在怀里瞬间僵硬。
「没有。」牧恩回答得有些乾哑:「我们只是同事。而且我每晚都睡在你房里,哪有......哪有机会跟别人做?」
「是吗?」祁亿挑起眉毛:「那如果我要你们做呢?当着我的面,让我画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有个客户很喜欢牧恩,出价很高。他委托一幅真实的丶正在发生的性爱场景。不是平常那种摆姿势,要真的。」
毕鵮心脏狂跳。
「我不做。」他回答:「这不在我工作范围内。」
「是吗?」祁亿问:「那你的工作范围是什麽?站在那里让人看?让人画?你觉得你现在摆这种姿势,和真的做,有什麽区别?」他盯着毕鵮眼睛:「你早就已经在出卖身体了,小朋友。程度不同而已。」
毕鵮的手臂与额头慢慢冒出青筋。
「给你们时间考虑。」祁亿转身走回画架:「关於报酬。铅笔回家再看看讯息。不是需要钱吗?你不做,我也无所谓,大不了换个主角,联络别人来操牧恩而已。」
牧恩脸色煞白,他抓住毕鵮的手臂,那力道像是在无声恳求。最後那句话,令毕鵮十分担心。毕鵮对朋友一向心软,他早就已经把牧恩当年纪稍长的朋友对待了。
报酬。多馀的报酬可以让他不用经常到画室打工,能有更多时间陪姨婆,让她得到更好的照顾。代价呢?让一个男人,看着他和另一个男人做爱。自己最私密的丶最脆弱的时刻,将被永久记录在画框内,被挂在某个有钱变态的墙上,被当成商品欣赏。
毕鵮闭上眼睛。
只要姨婆还在。只要她还能记得他。只要她还需要他。
他愿意卖掉所有能卖的东西。
「我回家想想。」毕鵮最後说。
祁亿没有再提这件事。
那天晚上回家。姨婆沉睡着。毕鵮轻手轻脚地走进姨婆房间,看她安静的睡颜。毕鵮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他将那只手贴在自己的额头,眼泪便渗了出来。「对不起。」他低声说:「对不起,姨婆。」
他不知道自己在道歉什麽。也许是为了他即将做的事,为了他已经做的事。他觉得自己活得有些狼狈,有些苦恼,甚至卑微。年轻人大多会做出愚蠢的选择吧?在犯错还能说自己年少轻狂的时候。他不希望牧恩被其他人伤害,但睡牧恩的这件事又让他觉得自己有可能会受到伤害。毕鵮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姨婆在睡梦中动了动,嘴里喃喃。毕鵮靠过去,听不清楚,但他隐隐约约觉得,姨婆肯定在叫自己。他跪了很久。直到月亮移到窗户的另一边,夜色开始褪去。手机震动了几下,打开来是牧恩的消息。牧恩说铅笔不要勉强,我没关系,你按照自己的意愿决定就好。还有一条祁亿的消息,是一串难以拒绝的数字。
一周後,毕鵮再次走进画室。祁亿已经在等他了。牧恩也在。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裹着浴袍,脸色煞白,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瘦削。当他看见毕鵮走进来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铅笔同意了。」祁亿熄灭手中的烟:「牧恩呢。」
「我不想找别人。」牧恩的回答很小声。
「白吃白住的人少在那边撒娇,我又不能一边干你一边画画。」祁亿说:「还是我在铅笔前面操你一顿,然後他再插着你摆姿势?这样时间可能会耗更久。」
牧恩摇头,脸色更差了:「就跟铅笔。」
「很好。」祁亿说,走向圆台:「那我们开始。规则简单,你们做,我画。不需要演,不需要装,也不用定格。」他顿了顿:「能做到吗?」
毕鵮无奈地望向牧恩。牧恩也在看他。摘掉了眼镜的眼睛,有些无助,依然温柔。这不是他们想要的。但这是他们想清楚愿意做的,毕鵮为了医药费,牧恩则为了换取祁亿的半边床。
「可以。」毕鵮开始脱衣服。
牧恩这次解开腰带的速度特别慢,不情不愿,拖延时间,最终还是赤裸了。当他们都站在圆台上时,祁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软管。
「润滑剂。」他说,将软管晃了晃:「你们需要的。」
牧恩瑟缩了一下。
「涂谁的洞?」祁亿问。
毕鵮和牧恩对视。牧恩犹犹豫豫地开口:「我来。我……我比较习惯。」
毕鵮伸手接过软管。他们在圆台上安顿彼此。牧恩在下方,毕鵮在上头,与他面对面。牧恩的腰肢在毕鵮手中很纤细,肋骨清晰可见。毕鵮感觉对方一直处於高度紧张的状态,恐惧与抗拒一波一波从身体的颤抖传来,还有眼神中无可奈何的接受。
「开始。」祁亿命令:「动作慢一点,让我看清楚细节。」
毕鵮将润滑剂倒在手上,伸向牧恩的窄臀。那个地方紧紧闭合,拒绝陌生对象侵入。「牧恩哥,放松些。」毕鵮悄声说:「润滑要处理仔细。」
牧恩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毕鵮手指配合呼吸探入缝隙。这是他第一次将手指放入别人的身体。皱褶的触感很奇妙,温热到几乎灼烫,时时紧缩。牧恩的内部在抗拒,肌肉环不断收缩,试图将外来的异物推出去。
「对不起。」毕鵮忍不住道歉:「我之前没帮人涂过这个。」
「没事。」牧恩睁开眼睛看着他:「我才感到抱歉。你......应该是第一次。给了我算你吃亏。你那个尺寸,最好再加几只手指头,多涂点。」毕鵮依言照做,将牧恩里里外外涂得水光淋漓。
毕鵮对视着牧恩的眼睛,慢慢进入。那是不一样的紧张感,他在侵入别人。牧恩的骨盆很窄,穴缝也小,推入得很艰难。毕鵮试图掰开牧恩臀肉,让括约肌张开些,使阴茎逐渐吞吃进去。他希望自己足够温柔。但他知道,无论他多温柔,这都是一场伤害。他在伤害牧恩,就像沈毅曾经伤害他。
牧恩咬着牙发出一声压抑而绵长的呻吟。
「动起来。」祁亿敲敲画框唤回两人的专注力:「我需要看到动作。」
毕鵮开始挪动插到底部的阴茎。进出的动作很慢,很机械。他感觉不到任何快感,只有深深的疲惫,以及恶心。牧恩在他身下,腿弯被迫高高抬起,膝盖压向胸口...整张脸红通通的,有点喘不上气,尽力不发出声音。眼泪从牧恩眼角滑出来,像小小的溪流。
毕鵮没有想过性交能如此漫长。前进与後退都像是一场折磨。牧恩还是忍不住出声了,他松开牙关,抽抽搭搭的,哭得无比伤心,全身发抖。毕鵮照着抚慰自己的方法来替牧恩手淫,希望这能缓解牧恩的痛苦。牧恩前後都受了刺激,不一会儿便被毕鵮摸得射了出来,但还是哭得难以收声。
「快一点。」祁亿说:「我要捕捉高潮的瞬间。」
毕鵮加快冲撞的速度。牧恩头发乱糟糟的,举起双手摀住自己的脸,他的内壁在痉挛,被操得一绷一绷,牧恩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然後,毕鵮射了。浊白的液体大量射进牧恩的身体深处,灌入无法洗去的情欲痕迹。
毕鵮瘫在牧恩身上。两个人都在喘息,都在颤抖。躯体湿淋淋的,分不清彼此。
「漂亮。」祁亿满足地赞叹一声:「你们先维持这样。我画一会草稿。」
很长一段时间牧恩都偏着头在流泪。他的哭脸很安静,很好看,可以理解为什麽那些客户喜欢买有他的作品。插在牧恩体内的毕鵮渐渐地,渐渐地又硬了。那让他无地自容,觉得自己像个屠夫,正要割开羊羔的喉咙。
「祁亿老师,」毕鵮小声说:「我可以先退出来吗?」
「嗯?」祁亿瞥了一眼,笑了出来:「你挺有精神啊。再搞搞,我看能不能画出更好的画面。」
「什麽?」
「别让我重复。」祁亿脸色一沉,继续在画布上忙。
毕鵮照做了。
如果说刚刚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在强奸牧恩,这次他就是明明白白地在奸尸。牧恩化作一团会流泪的肉块,被摇摇晃晃戳刺着,发出低沉痛苦的声音。牧恩的胸腹沾了些自己再度射出的液体,被操射後他难以承受过度刺激,开始挣扎,毕鵮正逼近高潮,所以紧紧地压制住牧恩,几乎将腰肢折成两半,开始猛力操他,他感觉自己捅到了底部,而且抵开了不该抵开的极深的地方。牧恩宛如被操裂那般发出了凄厉的尖叫。毕鵮再次射精了。这次他们两人直接湿成烂泥,倒在台上。
祁亿将厚厚的信封丢在圆台边。
「你们的报酬。」他说:「铅笔很不错。有类似的委托,会再找你。」
毕鵮哑口无言。他从牧恩身体里退出阴茎,龟头上有混合了血丝的浊液,泛着恶心的光泽。牧恩四肢蜷缩起来,宛如一只受伤的昆虫。毕鵮在想自己该不该再道歉,或安慰一下对方。那些话语卡在喉咙,变成无法吐出的痰。他坐在那里,呆呆望着牧恩的裸背。
「洗洗。」祁亿朝他们丢了浴巾:「浴室在後面。」
牧恩勉力爬起来。他的大腿内侧肌肉颤抖,站不稳。毕鵮连忙伸手,牧恩格开了。「我可以。」他说:「我自己可以。」
牧恩踉跄走向浴室。毕鵮注视他的背影,腰间与臀部被手指按出的红痕,大腿内侧流下的液体,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即视感。他彷佛看到自己。被沈毅狠狠使用过的自己。毕鵮冲向角落,吐了。胃里什麽都没有,仅有胆汁。黄绿色的液体从嘴里涌出来,混合着羞耻与愧疚。
祁亿头也不抬地说:「习惯就好了。」
习惯。这个词在毕鵮脑壳里乱撞,他会习惯吗?会习惯这种出卖灵魂的感觉吗?看着自己在别人身体进出,用最私密的方式去伤害另一个人。
浴室里,牧恩站着沐浴。热水冲刷身体,他额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让自己蜷缩肩膀。水从头顶浇下来,将他整个人溶解。他肩膀剧烈地抖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刚刚哭得太久了。
其实牧恩在逃来画室的第一天,曾经梦见过神。神俯瞰着他,用慈悲冷漠的目光,看着他在地狱挣扎。如果爱同性是不对的,为什麽要让我生来如此?他在梦里发问。然而神只是看着他。长久,而且静默。
远处有祁亿画画的声音。牧恩关了水,将自己慢慢擦乾。
毕鵮也洗了澡。当他从浴室出来,牧恩已经穿好衣服,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他戴着眼镜,恢复平时温和有礼的斯文模样。不过脸色更苍白了。
毕鵮走过去,小声问:「有没有伤到哪?」
「裂了一点。」牧恩点头:「没事。过阵子就好了。」
毕鵮说:「我……」
「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拿着。」牧恩将手中的信封递给毕鵮:「这是你的。」
「我已经拿了自己的那份。你不要吗?」
「我不需要。」牧恩说:「我住在这里,祁亿养着我呢。把当红画家的腿毛拔去卖给粉丝都能换钱你信不信?你不一样,你有姨婆要照顾。给她买药,好好照顾她。至少要让第一次有意义。」
毕鵮不再推辞,接过信封:「谢谢哥。」
牧恩摆摆手,走过去找祁亿。
毕鵮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祁亿还在画架前挥舞画笔。他眼神有着癫狂与兴奋。另一只空下来的手,轻轻揽着牧恩的腰,牧恩额头微倾,缓缓靠在祁亿肩上。毕鵮带上门,没发出声响。
接下来的日子,毕鵮继续着他的生活。没有人察觉到他的变化。同学们嘻嘻哈哈地打闹。老师照本宣科地讲课。毕鵮站在人群中,感觉自己被一层无形的玻璃罩隔开。以前他虽然不算活泼,至少还会回应同学的笑闹。现在他连回应都懒得做了。
「毕鵮最近是不是不太舒服?」班导把他叫到办公室:「你看起来很疲惫。」
「我没事。」毕鵮说:「打工比较累。」
「有困难可以跟学校说。我们可以帮你试着申请奖助学金。你成绩应该够。」
「不用。」毕鵮说:「我可以处理。」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传来笑声。同学在讨论周末要去哪里玩。
「考完试去看电影?」
「好啊,叫铅笔一起!」
「算了,他最近都不怎麽说话。」
「对啊。他好像很忙,周末找他去图书馆念书他也没去。」
毕鵮停下脚步。如果他们知道周末在忙什麽,会是什麽表情?会像看怪物一样看他吗?还是在背後指指点点,说他是暴露狂,见钱眼开?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毕鵮不会告诉任何人。
校庆时,毕鵮在学校遇见了带女友来参加活动的沈毅。操场上,沈毅和一个女生并肩走着,眼神还是微微从浏海往上吊,阴森森的,但身旁的女孩足够阳光。那个女生穿着时髦,挽着沈毅手臂,看起来黏人又撒娇。
沈毅看见毕鵮,脚步放慢了。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触,接着各自移开。沈毅继续听女生咯咯笑,像是没看见毕鵮。毕鵮站在原地。那个曾经说「我可以给你我自己」的人,有新的陪伴。
「铅笔,」肩膀的轻拍打断了他的思绪。
班上的女同学嫣然一笑,是曾经送他编织绳的女生。
「你还好吗?」她问:「你脸色看起来不对劲。是不是中暑了?」
「我没事。」毕鵮挤出笑容:「谢谢关心。」
「真的吗?」她犹豫了一下:「如果有什麽烦恼,可以跟我说。我们是朋友嘛。」细嫩的手,不着痕迹地放在毕鵮背後。
毕鵮感到一种深深的讽刺。他还有朋友吗?他配拥有朋友吗?侵入别人身体来换取金钱的人,还有脸当别人的朋友吗?
「可能太热了。」毕鵮说:「我去洗把脸。」
他轻轻闪避女生的手,离开了。留下站在原地的女孩,表情失落。
毕鵮走进男厕,关上门。他靠在墙板,握紧胸口的衣服,不晓得自己为什麽那麽难受。他会呼吸丶会走路,可为什麽他觉得自己正流失成空壳?那个周末,又是夜场。毕鵮走进画室时,发现气氛不对。祁亿躺在圆台,手里拿着一瓶威士忌,喝了大半。他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很疲惫,也很烦躁。
「你来了。」祁亿口齿不清:「不好意思。今天没工作给你。」他举起酒瓶,又灌了一口。
毕鵮走过去,把酒瓶夺下。
「牧恩呢?」
祁亿继续躺着。老鹰般的眼睛变得涣散。「回老家了。」他说:「他妈妈有点事。得回去看看。」
毕鵮将酒瓶放在一旁,坐在圆台边缘:「什麽时候回来?」
「不知道。」祁亿说:「也许不回来了。说不定他想通了,回家当少爷,不想再跟渣男混了。」
他转过头,看着毕鵮。
「你知道吗?小铅笔。」他用了姨婆叫毕鵮的昵称:「我是个混蛋。」
「你的确是。」毕鵮说。
祁亿大笑,笑声中有着自嘲:「你知道还愿意来?」
「我需要钱。」毕鵮没有任何掩饰:「你很大方。」
「诚实。」祁亿伸手想去拿酒瓶,被毕鵮挡住:「我就喜欢你诚实。外面一堆虚伪的妞儿。」
他叹了口气,重新瘫回去:「牧恩也很诚实。每次我操他的时候,他都会怒恨地咬我,骂我禽兽。」
「那你为什麽还要这样对他?」毕鵮问。
「因为我也恨他。」祁亿叹息:「我恨他的家族,那些虚伪的老人,恨他们用施舍来羞辱我。也恨我自己。恨我在年纪小的时候,不得不接受那些施舍,为了梦想而出卖尊严。」
毕鵮拿起酒瓶喝了一口。难喝得要命,热辣辣的。他真不懂大人为什麽要喝这个。不过眼前的气氛似乎该喝点什麽。
「牧恩那天跪在画廊门口。」
「外头下着大雨。他来这里的时候连把伞都没有,眼镜上都是雨点。他说,老师让我留下来吧,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祁亿眼神慢慢飘远:「就像我以前跪在地上,乞求机构高层赞助。所以我让他进来。给他住处,同时也把他当成猎物。」
「毁掉他,我才能证明,我不再是跪在地上的人了。我是站着的...再也没有人可以恣意对待我...」
毕鵮安静听着,让祁亿把压抑已久的话说出来。
「你比我好。」祁亿说:「你心里还有对姨婆的爱。为了别人牺牲自己,关心牧恩,而我……我不知道我剩什麽?活得乱七八糟的。大概剩下恨了。」
他坐起来,很用力地抱住毕鵮:「对不起。」祁亿低声说:「让你遇到这麽卑鄙的大人。看到这麽丑陋的世界……」祁亿的身体剧烈颤抖,他开始呕吐。混合威士忌和下酒菜的半固体,全部吐在毕鵮怀里。
「操。」祁亿虚弱地说:「对不起。」
毕鵮叹气,他扶起祁亿,过程艰难。祁亿比他高,体重更重,醉得昏茫,重量都压在毕鵮身上。毕鵮半扶半拖地将祁亿带到浴室。他让祁亿靠在墙边,开始脱他的衣服。衬衫被扯下来,露出底下结实的胴体。祁亿身材很好,肌肉够厚,有种野性的美感。皮肤有零星的痣,还有……毕鵮的手停住了。他看见疤痕。已经痊愈了,都是菸蒂烫的,数量多到异常。
「看够了吗?」祁亿忽然开口。
毕鵮抬起头,发现祁亿看着他。似乎清醒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醉意。
「这些……」毕鵮问:「是谁做的?」
祁亿躺到浴缸里,选择不回应。毕鵮也把自己的脏衣服脱了,打开莲蓬头,用温水冲刷两人的身体。
「铅笔。」祁亿终於低语:「你要小心。」
「小心什麽?」
「越是看起来无害的长辈,你越要提防。」
「那些笑眯眯的丶对你好的丶说会帮助你的人,往往是最危险的。」
祁亿抓住毕鵮的手腕:「他们会一点一点吞掉你。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毕鵮点点头说知道了,祁亿才放开他。毕鵮继续帮醉鬼洗澡。祁亿倒是很配合,偶尔会发出舒服的叹息,偶尔说一些醉话。
「你和牧恩,」他说:「都有一种……让人想毁掉的纯真。」
他伸手戳毕鵮脸颊:「你比他坚强。你不会像他那样任由我践踏。」
毕鵮假装没听到。他拿起大毛巾擦拭祁亿的身体。
「洗好了。」毕鵮将毛巾披在祁亿肩上:「能走吗?」
「不能。」祁亿理直气壮地回答:「我腿软。」
毕鵮再次扶起祁亿,幸亏这几个月在画室维持姿势,身体练得结实,否则真的扛不动一百九十五公分的大型动物。
卧室在画室的另一端。乱到不忍看。到处都是杂物,还有揉成一团的草稿纸。床很大,床单凌乱不堪。毕鵮将祁亿丢在床上。祁亿立刻四肢呈现大字型躺在那里,露着赤裸的性器,颓废得要命。
毕鵮翻找衣柜:「借我衣服,我下次还你。」他听到物体滚动声,脚腕被什麽东西拉住了。毕鵮低头,发现祁亿滚下床抓住了他的脚。
「别走。」祁亿脆弱地说:「我不想一个人睡觉。」
「祁亿……」
「薪水照发!」
祁亿迅速跳回床上,侧过身,在床的一侧留出了空间。毕鵮挑了件简单舒适的衣服穿着,将枕头放在两人中间,设下一道可笑的城墙。
祁亿低声说:「谢谢你.....小铅笔。」
祁亿呼吸渐渐平稳。很快便睡着了。毕鵮没有睡。他觉得自己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看见祁亿的另一面。祁亿虽然偶尔有着爆脾气,道德感又低落,但也不是那麽难相处。
毕鵮醒来时,接近中午。这麽杂乱的地方,他却睡得又沉又香,整个人神清气爽。祁亿还在睡。他已经越过了枕头城墙,从侧面抱着毕鵮,脸埋在毕鵮的头顶,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开了,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那些烦躁与傲慢,在睡梦中都消失了。留下一张异国风情的英俊面孔。
毕鵮伸手,抚过祁亿的下巴。许许多多的丶刚冒出来的胡渣,有点扎手,触感温暖。祁亿动了动,睫毛颤抖,然後慢慢睁开眼睛。
「早。」祁亿声音沙哑。
「早。」毕鵮收回手:「你感觉怎麽样?」
「头痛得要死。」祁亿皱起眉头:「你怎麽……我干了什麽蠢事?」
「你吐了!你知道曾经有人被呕吐物哽死吗?一个人喝酒不是什麽好主意!」毕鵮说:「然後我帮你洗澡,把你扛上床。你答应我会发薪水。」
祁亿低头,看见自己赤身裸体,又看看毕鵮。脸颊绯红,有些尴尬。
「操。」祁亿说:「对不起。」
「你记得昨晚说了什麽吗?」
「大概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但我不後悔。那些都是真话。」
毕鵮点头:「我知道。」
「你觉得我是个坏人吗?」
毕鵮想了想:「我觉得,你是个受过伤的人,在很久很久以前,伤得太深了。所以用伤害别人的方式,来证明自己不再无力。」
祁亿慢慢起身。随便抓了短裤往身上套。
「你很聪明。」他说:「比我想像的聪明。」
他揉了揉毕鵮头发。
「牧恩回来之後,」毕鵮问:「你愿意对他好一些吗。」
「不知道。」祁亿点燃一根菸:「我会试试。」
「我原谅你了。虽然利益交换的世界丑陋,但你的画作真的很美。」毕鵮说:「我也不觉得你卑鄙。顶多有点渣吧。」
祁亿翻出皮夹,点算薪水,他笑了出来:「谢了。」
毕鵮点点头,接过了钱。
「你会好起来的!」
毕鵮临走前朝卧室高声喊了一句。
祁亿挥了挥手。
毕鵮看见他的嘴角勾起了笑容。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