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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秀技(第1/2页)
样衣间里只听得见蚕丝穿过布料的细微沙沙声。
苏红梅走上前,微微弯下腰,语气客气道:“周师傅,几个月前,我们那批羊绒大衣,最后收腰和肩线定型的版子,也是您给顺的吧?”
周桂兰抬起头:“哦,你就是苏总吧,没什么顺不顺的,当初不是也为了厂子能接到活嘛。”
“周师傅,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苏红梅连连摆手,苦笑道。
“那批大衣拿到上海,专柜三天卖断货。客人全夸版型挺括,一直说想来拜访拜访您,今天看见您的本事,果然是来值了。”
“嗨,这算个啥手艺。”
“做代工的,本来就是靠质量吃饭的,比的就是谁更有良心和耐心。”
苏红梅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她拉过旁边的圆木凳,坐到周桂兰身侧,身子往前倾了倾:“婶子,像您刚才用的这个‘锁骨针’,还有那些早年间传下来的老法子,您……还会别的吗?”
周桂兰被问得一愣,皱起眉头:“别的?肯定有啊。当年在红帮裁缝铺学徒,光是练手上功夫就挨了三年板子。”
“可现在都是流水线了,电动平车一踩到底,那些老法子太慢,早就该淘汰了。机器走线又直又密,不比人手强?咱们做工人的,总得与时俱进,不能老守着旧摊子。”
听到这话,苏红梅脸上浮现一丝诧异。
淘汰?
在魔都,在那帮自诩时尚教父的评委眼里,能有一项失传工艺傍身,就能把身价炒上天,直接在高端高定圈开宗立派。
到了这小县城老工人嘴里,居然成了“该淘汰的旧摊子”。
苏红梅按捺住狂跳的心口,语气十分诚恳:“婶子,不瞒您说,我这次真不是来巡查的,我是来跟您求教的。您看……能不能把您以前学过的那些老法子,挑两样给我展示一下?让我也开开眼界。”
周桂兰笑道:“有啥好开眼的?都是费力不讨好的死功夫,拿出来耽误干活。”
“婶子,您就露两手。”
站在裁床边的陈峰忽然开了口,“我也一直在厂里转悠,光知道您手上活好,还真没正经见过以前的老绝活。今天苏总大老远从魔都飞过来,就当给年轻人长长见识。”
周桂兰听别人说可以不在意,但陈峰开了口,分量就不同了。
厂子是陈峰拉起来的,女工们的工资是陈峰按月足额发的,连过年的猪肉米面都是陈峰亲自派人送到各家门口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把手里缝了一半的暗襟放到一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腰。
“行吧,陈总都说了,那今天就当歇歇脑子。”
周桂兰走到旁边的杂物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木抽屉。
里面没有现成的成衣,只有几卷用油纸包着的零碎下脚料,各色丝线、粗麻、软缎,甚至还有几片泛黄的浆糊布。
她挑了几块不同质地的料子,拿了把沉甸甸的老式锻打剪刀,走回裁床前。
“那就先看个最简单的,软缎接缝。”
周桂兰拿起两块极薄的真丝软缎。
这种料子滑不溜手,机器压脚一碰就抽丝,平时在车间里女工们缝它都得垫薄纸。
老太太根本不垫纸。
她右手拿起骨质压板,拇指顺着料子边缘一抿,指尖微不可察地搓出半毫米宽的斜卷边。
左手捻针,线不用打结,针尖在卷边内层一挑、一勾、一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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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动作极快,手腕甚至没有大幅度的晃动,只听见细密而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半分钟后,周桂兰把两块缎子递给苏红梅:“扯扯看。”
苏红梅接过来,两只手各抓一边,用力往外拽。
接缝处严丝合缝,没有露出一丝线头,甚至顺着光线看过去,整条拼缝完全隐匿在缎面自身的光泽里。
“暗藏滚边,无痕拼缝。”苏红梅低声喃喃,手指抚过接缝,平整得感觉不到丝毫厚度落差。
还没等苏红梅从震惊中缓过来,周桂兰已经拿起了第二样东西。
一块粗纺的土织毛呢,中间被老太太用剪刀故意剪开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旧社会有钱人穿毛呢大氅,刮破了舍不得扔,就得用‘织补回春’的法子。”
周桂兰从毛呢边缘抽出了三根经线、三根纬线,穿进长针里。
她不戴放大镜,凭借指尖的触感,顺着破损处的纹理一根一根往里穿套。
针尖如同织布机上的梭子,横穿竖嵌,不过五六分钟,那道两寸长的豁口,竟然在几人的眼皮底下硬生生“长”了回去。
苏红梅把眼睛凑到破损处,反复翻看了三次,整个人僵在原地。
找不到疤痕。
连经纬线的松紧度都与原本的面料一模一样。
紧接着是第三种、第四种……
不用衬布就能自然挺立三寸高的“飞鹤领”暗走线;
洗涤百次也不会变形抽丝的“九道回纹锁边”;
借着斜向重力让裙摆自然旋转下垂的“千层活褶”;
以及单凭双手和一把竹尺,不用铁丝就能把真丝捏成栩栩如生、层层叠叠的立体“缠枝盘扣”。
整个样衣间里死一般沉寂。
张燕站在后头,虽然不懂那些学术名词,但也看得眼珠子发直。
她以前只知道周师傅技术好、挑毛病毒辣,却不知道这双看起来粗笨的手,竟然能玩出这么多花样。
到了第七种手法。
周桂兰拿了一块硬麻和一块软绸,两种缩水率和拉伸性完全相反的料子。
她没有用浆糊,也没有预先画粉线,而是用特制的三棱针,在交界处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穿插。
等她缝完提起布料的一瞬间,硬麻稳稳托住了软绸,而软绸的垂坠感又彻底化解了硬麻的生涩,两块原本根本不可能相融的材料,在悬空状态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雕塑般的流线曲面。
周桂兰拍了拍手上的线头,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喝了口凉白开。
“行了,差不多就这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老太太笑了笑。
“以前学得多,有些手生了,走得不太匀整。”
何止是匀整。
苏红梅坐在凳子上,整整一分钟没有说话。
那些在魔都高定发布会上被吹上神坛的“结构性创新”,那些所谓大师闭关数年研发出来的“东方意境”,在周桂兰刚才随手演示的几个动作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这不是技巧。
这是几百年来中国手艺人为了解决“穿衣”这件事,在最极端的材料限制下,一代代琢磨出来的物理巅峰。
而这些东西,全被魔都那帮人用一堵高高在上的资本围墙给封死了,美其名曰“断代非遗”。
现在,这堵墙的钥匙,就在眼前这个穿着灰布罩衫的小老太太手里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