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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枕伸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示意李简坐下：
“当初我第一次去镐京的时候，小成王身上的冕服就已经绣有章纹了。”
“只是当初身上所穿的那套冕服，只能算是周公在成王初年，草定了一个框架的产物。”
“当时那套冕服上的章纹，就有鸱鸮。”
“除了鸱鸮外，备选章纹还有蝉、鹿、兔、鱼。”
“鸱鸮是夜神、通灵、守护、战神的代名词。”
“蝉，象征蜕变、永生、再生、高洁。”
“鹿和兔，象征狩猎、祭品、生机。”
“鱼，象征水、丰收、多子。”
李楠眼中满是崇拜的光芒：“这些章纹的寓意都挺好的啊，那为什么当时没有选这些。”
李简点了点头，显然他也很认可这些生物。
如果当时在场之人有他，他肯定支持这些生物入选十二章纹。
李枕微微颔首：“这些动物的寓意的确很好，却不适合。”
李楠好奇问道：“为什么。”
李简也跟着附和：“是啊，我大周以礼治国，提倡德治。”
“这些动物身上所代表的品质，很适合入选十二章纹啊。”
李枕摇摇头：“拿鸱鸮来说。”
“鸱鸮昼伏夜出、无声飞行、利爪搏杀、夜视无敌。”
“在商人的眼中，鸱鸮是黑暗中的王者，是百战不败的战神。”
“同时，商人极度敬畏黑夜，认为夜祸难防。”
“鸮在他们的眼中，还是黑夜的神、月亮的使者，是沟通黑夜与人间的神使。”
“鸮的听觉极灵敏、能穿透黑暗。”
“商人相信它能听见神灵与祖先的声音，可以传达神谕、引灵魂升天。”
“在商时，鸮形器是顶级祭祀礼器，用来‘以鸮为媒，通神祭祖’。”
“除此之外，鸮还是商时女战神妇好的专属神徽、精神化身。”
“鸱鸮是商时王权与神权合一的象征。”
“这种与商深度绑定的章纹，又如何能够拿来做天子冕服上的章纹。”
李楠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她虽然不是很懂政治上的一些东西，可大商女战神妇好，她还是知道的。
大商女战神的专属神徽，如果绣到大周天子的冕服上——
在不懂的人看来，或许没什么。
可看在懂的人的眼中，似乎还真有些一言难尽。
李简倒是听明白了。
按自家先祖的意思，鸱鸮与凤纹、饕餮纹一样。
这种跟商深度绑定的章纹，的确不太适合拿来做大周的十二章纹。
李枕继续说道：“再说蝉——”
“蝉在商时，是贵族和平民通用的通灵小符号，等级太低。”
“商时的蝉纹，如玉蝉、铜蝉，几乎人人能用。”
“从贵族到平民都有，象征灵魂蜕变、转世永生。”
“这种纹太亲民，压不住天子的气运，不是帝王专属章纹。”
“所以我周人对蝉纹的态度，是保留蝉纹，但降级为士大夫级别的配饰，不上帝王礼服。”
“蝉的高洁，是个人品德，不是帝王大德。”
“除此之外，蝉饮露而生、不食人间烟火。”
“象征隐士与君子的清高，与帝王统御天下、包容万物、主动教化万民的‘大德’不匹配。”
“帝王要的是日月纹的‘普照众生’，是山龙纹的‘镇服四海’、是华虫纹的‘文采教化’。”
“不是蝉纹‘独善其身’。”
“蝉纹无天命与王权属性，撑不起天子神权。”
“龙是天的化身，是上帝使者，是只有帝王能用的王权垄断。”
“华虫五彩成，是文德象征，是天授文采。”
“蝉和天命、神权无关，只是灵魂小助手，格局太小。”
李简忽然开口道：“那鹿和兔呢，鹿和兔寓意丰收与生机。”
“且鹿纹与兔纹并非如鸱鸮那般，是与前朝深度绑定的章纹，为何也不能入选。”
李枕瞥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显然对李简的敏锐感到满意。
“鹿与兔，虽寓意吉祥，却是狩猎的主要对象。”
“捕获鹿，是王公贵族展示武力、炫耀军事实力的一种方式。”
“逐鹿中原，逐的是天下，是王权。”
“鹿，是猎物，是实力的象征，却也是被征服的对象。”
“天子冕服，要的是统御万民、代天牧民。”
“若以鹿、兔为章纹，是自降身份，将自己比作猎物。”
“帝王礼服上的元素，必须是帝王本人的德行与权力的化身，不能是帝王打猎的战利品。”
“再者，与商时重猎不同，我大周重农抑猎。”
“商时重狩猎，鹿纹常见。”
“我大周礼乐的核心是农桑、教化、文德。”
“狩猎在我大周，是霸道与武夫行为，狩猎的符号自然需要被边缘化。”
“十二章纹要体现的是‘周王的文德’，鹿、兔这种狩猎符号，自然会被直接去除。”
“天子之德，在于‘生’，在于‘养’，在于‘教化’。”
“而非‘猎’，非‘杀’，非‘征服’。”
“鹿纹、兔纹，更适合用于诸侯、卿大夫的礼服，象征其勇武与功绩。”
“而非天子冕服上的十二章纹。”
李楠眨了眨眼睛：“为什么要重农抑猎，狩猎多好玩啊，莫非是远祖您与周公他们不喜欢狩猎？”
李枕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道：“重农抑猎的治国方针，可不是凭借个人喜好来制定的。”
“从民生上来说——”
“商时，冶铜技术落后，铜的产能低，铜贵，难以普及，农业低效。”
“商时的铜，主要用来做礼器、兵器、车马器，贵族垄断。”
“极少拿来做农具，因为太贵、太脆、还容易折断。”
“当时的农业工具主要以木、石、骨、蚌为主。”
“耒（lěi）、耜（sì）主要由木材制造，耕地浅、效率低。”
“一人一牛一天耕不到一亩，产出勉强糊口，余粮极少。”
‘狩猎是高效食物来源，当时的弓箭、戈、矛，相对成熟。”
“一次大型狩猎可获数百头兽，肉、皮、骨、角，皆有其用，性价比远高于低效农业。”
“商时的农业，靠天吃饭、产出不稳。”
“狩猎是稳定的食物来源。”
“到了大周，冶铜技术提升，青铜农具开始大量出现。”
“大周之所以迅速崛起，能够与商抗衡，最终推翻大商。”
“靠的就是周原土质松软，以及青铜农具的大规模普及。”
“农业从‘糊口’变‘盈利’。”
“一人一牛一天可耕2到3亩。”
“余粮可存、可交易、可养更多人。”
“狩猎效率被农业反超，且兽群因开垦锐减。”
“因此，为了鼓励庶民开荒种地，自然需要重农抑猎。”
“从人口与土地上来说——”
“商时地广人稀，猎物多、耕地多。”
“耕地不用抢，随便开垦。”
“每个人拥有的耕地轻松超过10亩，种一点就够吃。”
“森林里鹿、猪、牛、象成群，狩猎极其容易。”
“商王常带贵族、军队大规模狩猎。”
“一次猎获上百头，既是玩乐，也是练阵法、练射术、威慑方国。”
“大周立国后，人口暴增，荒地变少、森林萎缩。”
“大量开垦导致猎物栖息地被破坏，兽群锐减，大型狩猎越来越难。”
“一次只能猎几十头，甚至更少。”
“随着乱世的结束，人口必然会进一步暴增。”
“因此必须精耕细作、提高亩产才能养活人。”
“农业自然而然，也就成了立国之本。”
“因此，以当时的情况，重农抑猎是必然的。”
其实还有一点李枕没有说。
人口的暴增，跟他李枕脱不开关系。
他弄出的四时二十四节气，以及所著的那些关于农政的书籍，乃至改良的冶铜之法。
可以说是直接把当时农耕的发展进程，拉高了一个维度。
按照本来的历史进程，周朝本来就会因为时代的发展。
以及还是西方小国，在周原时靠着农耕发展起来的经验，开始重农抑猎。
李枕清楚的知道，他弄出来的那些东西，会引起什么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自然得趁着刚开国时，变革阻力最低的时候。
借助西周的开国天团的手，早点制定下重农抑猎的国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