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踏上沉骨镜海的修士,每一个都在与自己的心魔对峙。
季夜在最前方。
劫灭战气在他脚下无声蔓延,将那些试图从海底深处探出的灰黑雾气尽数碾碎。
海面下偶尔浮出几张模糊的面孔,嘴唇翕动,似在诉说什么,但尚未触及他的靴底便被战气灼成青烟。
苏夭夭紧跟在他身后,眉心的七彩水莲印记始终亮着,九窍玲珑心的光晕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极淡的薄辉里。
她没有低头去看海面下的尸身,目光一直落在季夜背上那道墨色的轮廓上,脚步稳稳踩着他走过的地方。
在他们后方,银灰色的海面上,越来越多的灵光亮起。
各宗各派的修士们各显神通,试图横渡这片能映照人心的诡异镜海。
一个身着月白僧袍的年轻僧人踏上了海面。
他的面容尚带几分少年稚气,双手合十,每走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淡金色的莲花虚影。
莲花在银灰色的海面上短暂绽放,随即消散,留下一圈圈极淡的梵文涟漪。
他途经之处,海面下那些被封冻的上古尸身竟然微微颤动,有几具尸身的嘴唇无声翕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被梵音压了回去。
在他左侧不远处,一个断臂的剑修正用左手掐着剑诀,以指代剑在身前划出一道道剑幕,强行斩碎那些从镜面下伸出的灰黑触须。
他的右肩断口处还覆着一层薄冰,那是他登岛之初被一头冰系畸变种所伤留下的印记,此刻在镜海的心魔映照下,那片薄冰正在缓慢地向躯干蔓延。
一名身着赤红战甲的中年修士单膝跪在镜面上,他双手死死撑着海面,十指已经抠进了那片本该坚不可摧的水银之中。
他的呼吸粗重如牛,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球里布满了血丝。
他在与脚下那片镜海中倒映出来的东西对视。
那片倒影里只有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素净的青衣,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站在一座破败的茅屋前静静地看着他。
中年修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然后他低下头,任由那片银灰色的海水漫过他的膝盖丶腰腹丶胸膛。
他的战甲在海水中无声溶解,肌肉丶骨骼一层层剥离。
片刻之后,海面下多了一具跪着的尸身。
更远处,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正怒吼着挥拳砸向脚下的海面。
他每一拳都裹挟着万钧力道,将镜面砸出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纹。
但每次砸碎之后,海面又迅速恢复平滑,倒映出他身后一座正在燃烧的部落营地。
营地里有人影在火焰中奔跑丶跌倒丶化为焦炭。
壮汉不敢去看那片倒影,只能不断挥拳,用蛮力将画面一次次砸碎,再砸碎。
他的拳锋已经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镜面上,砸出极细小的涟漪。
还有一个穿着翠绿罗裙的少女蹲在海面上,双手抱膝,将脸埋在膝盖里。
她不敢看脚下那片镜面里倒映出的山村。
几个孩童在村口追逐嬉闹,溪水绕过老树的根须,树下的石磨还在吱呀转动。
她知道只要看一眼,就再也走不动了。
于是她闭着眼,用袖子蒙住脸,一步一步往前挪。
挪了十几步,她终于忍不住从指缝间瞥了一眼。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穿着翠绿罗裙的小女孩,正蹲在石磨旁,仰着脸朝她笑。
少女的身影消失在海面上时,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海面上的人越来越少,沉下去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在镜面下看到了自己当年杀死师尊时溅在袖口的血迹,那血迹在倒影中不断扩大,最终将他整个人拖入血海。
有人在镜面下看到了自己献给宗主的灵药,那灵药在倒影中缓缓变成一张冷笑的脸。
还有人的倒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纯粹的虚无。
这个人已经在渡海之前被镜海映照出的恐惧压垮了心智,空洞地走着,空洞地沉了下去。
也有人风平浪静的渡海。
他们是少数。
要么心性澄明,要么有足够强大的法宝护持神魂。
这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但神色间除了疲惫,更多的是庆幸。
他们陆续踏上了圣殿前那片黑曜石铺就的高台。
魏渊走在人群中。
他的步态已与渡海时截然不同,肩膀不再佝偻,双臂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他低着头,不看海面,也不看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圣殿。
但他脚下的海面却不像其他人那般平静。
那片本该平滑如镜的银灰海面,在他走过的每一步都会荡开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
涟漪扩散到极小的范围便无声消散,但在涟漪的中心。
那片被他踩过的镜面之下,总会浮现出一张面孔。
那张面孔与魏渊一模一样。
同样的瘦削脸型,同样的颧骨弧线,连左眉尾端那块被剑锋削过的疤痕都分毫不差。
但那张面孔上的表情与魏渊截然不同。
倒影中的魏渊在笑,嘴角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弧度向上扬起,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一个又一个音节。
魏渊的脚步越来越慢。
他认得那些音节。
那是他家乡的方言,是他母亲在他年幼时哼唱的童谣。
那首童谣本已忘得乾乾净净,埋在六万年前的故土之下,与那座被天火焚尽的城池一同化作了记忆深处再也不敢触碰的灰烬。
又一阵涟漪荡过。
第二张面孔浮现在倒影中。
那是一张更年轻的脸,同样与魏渊一模一样,但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锋芒。
那是六万年前的魏渊,是那个在大战爆发前仍然坚信自己终有一日能踏入天君境的青年修士。
他的嘴唇也在翕动,无声地重复着两个让魏渊浑身一颤的字。
「骗子。」
魏渊攥紧双拳,指节发出咯吱的脆响。
他的左眼中那片淡金光芒骤然亮起,将他半张面孔映得如同庙宇壁画上的慈悲佛陀。
但右眼中的暗紫幽光也在同时暴涨,将他左眼那片淡金一寸寸压下。
他站在那里,任由脚下那片镜面中的三张面孔无声质问,任由左右两眼的光芒在瞳孔深处厮杀。
然后他抬起右脚,猛然踏下。
暗紫光晕在他脚下炸开,将那片镜面连同倒影一起轰成齑粉。
银灰色的液体四下飞溅,在半空中便蒸发成灰白的雾气。
但倒影并未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