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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影从另一片完好的镜面下重新浮上来。
依旧看着他,依旧是那种审视,带着几分嘲弄的目光。
「你守不住的。」
那个倒影说,用的还是他家乡的方言,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刀,反覆割着同一道伤口。
魏渊抬起右掌再次猛然拍向那片倒影。
镜面连同倒影被轰成齑粉,很快又再次浮现。
「你还记得那道封印是谁设下的吗。」这一次,镜面下浮现的不再是那张阴沉的脸,而是一个背影。
白衣,仗剑,傲立于万丈虚空之上,背负着整片星空。
魏渊的左眼中那片淡金骤然亮起,瞬间压过了右眼的暗紫。
他张嘴,在喉咙里用力挤出一个沙哑而短促的音节。
似乎是一个「走」字。
他在对那些还活着的修士说,也在对脚下的倒影说,更像是在对过去数万年间每一个试图从他手中活下来的人说。
然后他的右眼暗紫重新亮起,将他左眼中那片淡金彻底压下。
那张原本还有半分人样的面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和平静。
「你们不该来。」
他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叠音。
两个嗓音重叠在一起,一个沙哑低沉,一个古老而庄重。让这句平淡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宣判。
走在他身后的年轻僧人顿住了脚步,断臂的剑修和几个还在支撑的修士也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心生警惕。
魏渊开口的瞬间,身形已在原地消失。
年轻僧人瞳孔骤缩。
他修行至今见识过的身法不知凡几,但魏渊的移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空间撕裂的涟漪。
僧人猛地将手中那串念珠横在身前,一面淡金色的梵文光壁浮现。
而魏渊的右手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
年轻僧人低下头,看着那只覆满暗紫光晕的手从他胸口穿过。
五指正攥着他的心脏,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在暗紫光晕的包裹下迅速乾瘪丶萎缩,化作一撮灰白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拼尽最后一丝余力,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掐出一道法诀。
金色梵文如群蜂出巢般从他袖中涌出,在魏渊身前交织成一道光壁。
魏渊看了一眼那道光壁,左手一挥。
指尖暗紫环纹荡开一圈涟漪,涟漪触及光壁的瞬间,那片无坚不摧的梵文便无声湮灭。
连同老者的身体,一整片被魏渊握在掌中的胸腔,以及那颗已化作飞灰的心脏,都在这道涟漪中归于虚无。
年轻僧人仰面倒下,砸在镜面上溅起一小片银灰色的涟漪,然后沉了下去。
断臂剑修的反应极快。
在年轻僧人倒下的同一刹那,他的左手剑诀已蓄势待发,一道凝练的剑气横削而出。
魏渊没有躲,剑气斩在他肩头,像斩进一片虚空。
没有碰撞的声响,连剑气本身都消失了,被某种更深的黑暗吞没。
他抬手,五指穿过那道尚未消散的剑幕,像穿过一层薄薄的水帘,按在剑修的左肩上。
暗紫光芒在他掌下一闪即逝,剑修的断臂处冰霜停止了蔓延,连同他整个人都被一层极淡的紫色光膜裹住。
他张嘴想喊,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咯咯声,然后便直直向后倒下。
剩余修士的阵型开始松动。
有人在惊呼结阵,脚下步法错乱,剑光仓促亮起。
数道护体灵盾同时升了起来,赤红丶玄黑丶翠绿,各色灵光在镜面上交相辉映。
头戴高冠的中年修士从怀中摸出一枚破旧的铜符,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面上。
铜符亮起刺目的金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内。
金光撞在魏渊胸口,炸开一团耀眼的光芒。
魏渊被这股冲击推得向后滑退了数丈,靴底在镜面上犁出两道焦黑的沟痕。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皮肤上有一道极浅的焦痕,边缘还残留着几缕正在消散的金色符光。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高冠修士伸出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高冠修士的心脏骤然一紧。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一道暗紫色的爪印正从皮肤下渗透出来,先是极浅极淡的几道纹路,然后迅速加深丶扩散丶蔓延。他张了张嘴,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咯咯声。
然后他的眼睛失去了焦距,仰面倒下。
魏渊收回手,五指上那五道环纹的光芒暗淡了几分。
海面上只剩下最后几个还在奔跑的修士。
他们的脚步声在镜面上回荡,急促而凌乱。
魏渊没有立刻追击,只是站在那些倒下的尸身中间,左手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只手的皮肤下,淡金色的光芒正在强行穿透暗紫光晕的压制,从指缝间溢出来。
他的左眼瞳孔深处,那片被压制的淡金再次亮起,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刺目,将他半边脸的紫光都逼退了数寸。
「走……」
魏渊的嘴唇翕动着,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字。
然后他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反扣,狠狠拍向自己的左肩。
暗紫与淡金两种光芒在他体内轰然相撞,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向外横扫,所过之处镜面寸寸碎裂。
正在逃窜的修士被冲击波吞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了海面下沉寂的倒影。
他周遭的修士,无一幸免。
季夜站在高台的边缘。
暗金战气在他脚下无声铺开,如同无数根纤细的游丝,沿着黑曜石台面的纹理向四周蔓延。
魏渊体内那两股力量轰然相撞时横扫而来的冲击波,在他的身前三尺处被战气从中剖开,余波分开后撞在高台两侧的残破石柱上,发出尖锐的嘶鸣。
苏夭夭站在他身后,衣角被紊乱的气流掀起,又落下。
前方回荡的轰鸣与短暂的惨叫终于渐渐平息。
海面上那些还在勉强支撑的灵光,随着一道道涟漪消散,都沉下去了。
魏渊收回那只覆满暗紫光芒的右手,转过身,遥遥看向高台之上的季夜。
他的左眼中那片淡金依旧在挣扎,让他的左半边脸维持在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
而右眼暗紫的竖瞳在缓缓凝聚,将季夜锁定在视野中央。
季夜抬起右手。
暗金战气从掌心喷涌而出,凝成一杆丈二长的战矛。
矛身粗粝,纯粹的劫灭之力在矛尖吞吐不定。
矛尖垂向地面时,高台上的黑曜石板被那股尚未触及的锋芒压出一道细长的裂痕。
他没有先动,只是将矛尾往地上一顿,整座高台都随之微微一沉。
魏渊的左眼骤然亮起,淡金光芒短暂压制了暗紫,他的嘴唇剧烈翕动了片刻,像是有什么话要从喉咙里挤出来。
但那句话终究没能说完,暗紫光芒重新从他右眼中喷涌而出,将他整张脸都吞没在冰冷的光晕里。
他转身,朝圣殿正门走去。
步伐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
圣殿正门洞开着,门内没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道瘦削的身影撞入茫茫黑暗,如同没入黑夜的流星,左肩上还残留着一缕尚未散尽的淡金光芒。
季夜看着哪道消失的背影,又等了片刻,才将战矛收起。
他没有立刻奔向圣殿正门,而是转身,面向那片依旧平滑如镜的海面。
海上空无一物,只有灰蒙蒙的天光在水银般的表面投下微弱的反光。
但更远处,隐约有几点暗淡的灵光正在向这边移动。
那是后来者,是在血肉丛林和浮空仙岛中迟滞太久丶直到此刻才突破镜海的第二批修士。
季夜抬起右手,五指并拢,以指代剑。
暗金战气在指尖凝成一线极细的锋芒。
他后退半步,腰背发力,猛然向前一挥。
一道暗金色的剑痕从指尖甩出,划过数十丈的距离,深深嵌入高台前那片黑曜石铺就的阶面。
剑痕入石数寸,切口平滑如镜,边缘残留的劫灭战气如游丝般吞吐不定,在黑曜石的映衬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这道剑气刻痕留在此地,若有人越过季夜第一时间会知晓。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朝圣殿正门走去。
苏夭夭紧跟在他身后,眉心的水莲印记在她踏上高台之后便一直在闪烁。
她靠近季夜身侧,压下声音说道:「夜哥哥,刚才那人是不是在说『走』?」
季夜略微思索,点了点头,没有多做回答。
在两人前方,殿门洞开,门后的黑暗浓稠如实质。
他抬脚踏入那片黑暗,苏夭夭紧随其后。
在他们身后,殿门依旧洞开,像一头永不餍足的兽,沉默地等待着下一个踏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