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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任世和让他往刘领导身边放“小玩意儿”的打算。
这一刀下去，是痛快了，可然后呢？儿子怎么办？……
甄二球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那点刚刚燃起的凶焰，又黯淡下去。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康哥……要不……再想想……”
康鑫一看他这怂样，气不打一处来，猛地揪住他湿透的戏袍领子，低吼道：“还想？想想你老婆现在在哪儿？在干嘛？姓刘的这是占便宜吗？这是学《水浒传》里那个高衙内，要逼死林冲！你甄二球是想当林冲，老婆被逼死了，自己还得刺配沧州？”
“林冲”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甄二球的心窝子！
他眼前一黑，仿佛真的看到了妻子受辱自尽、自己仓皇流亡的惨状。
所有的犹豫、恐惧，瞬间被一股同归于尽的绝望怒火烧得干干净净！
“草他祖宗！！”甄二球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眼睛红得快要滴血，“干！康哥，我跟你干！弄死那个王八蛋！”
康鑫重重一拍他肩膀：“是条汉子！等我消息！”
就在两人杀心已定，即将散入雨夜的当口，戏台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浑身湿透，裤腿上沾满泥点，手里拎着个旧粑粑的黑色公文包，正是任世和。
他脸色在闪电映照下，比甄二球的花脸还要难看，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先扫过杀气腾腾的康鑫，最后钉在状若疯魔的甄二球脸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弄死他？然后呢？你俩给他偿命，留下老婆孩子任人欺负？甄二球，我教你‘忍’，是让你当乌龟？我是让你等刀磨快了，一击必中！康师傅是吧？一身好功夫，用来换枪子儿，可惜了。”
雨更大了，整个戏台被淹没在哗哗的雨声里，三个男人的影子被拉长，扭曲，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甄二球捏着鼓囊囊的牛皮信封，指节都泛了白。
看守所出来这半个月，他像踩在棉花上过日子，取保候审的文书揣在兜里磨出了毛边，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得笔直。
这会儿站在刘领导办公室门口，连呼吸都放轻了——毕竟当初那事儿，刘领导是直接受害人，能不能把案子压下去，这人的态度至关重要。
“刘哥，您看这事儿……”甄二球把信封往办公桌推了推，信封角蹭过光滑的木纹，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我知道之前给您添了麻烦，这点心意您先收着，后续该补多少，咱再商量。”
刘领导坐在真皮椅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目光扫过信封时没带半分温度。
他慢悠悠地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枸杞，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二球，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钱我不能要。”
“为啥啊？”
甄二球急了，身子往前探了探，“您放心，这钱来路干净，就是我自己的积蓄，没别的说道。”
“没评估。”
刘领导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现在连损失数额都没法定下来，我凭什么收你的钱？这事儿得按程序走，我个人做不了主。”
他说着，伸手把信封推了回去，指尖碰到信封时，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飞快地缩了回去。
甄二球还想再劝，可看着刘领导冷下来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捏着信封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得他心里发慌——这钱送不出去，可不是个好兆头。
没等甄二球琢磨出对策，检察院的宋检察官已经找上了刘领导。
宋检察官三十多岁，戴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一进门就直奔主题：“刘主任，听说甄二球找你赔偿，你没收？”
刘领导坐在沙发上，姿态比面对甄二球时放松了些，可握着水杯的手还是紧了紧：“是，主要是赔偿数额还没评估，我个人确实不好做主。咱们办事得讲规矩，不能私下里搞这些。”
“规矩？”宋检察官冷笑一声，身体往前倾了倾，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刘主任，你当我第一天干这行吗？甄二球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主动送钱，你推三阻四，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刘领导的脸色变了变，端起水杯喝了口热水，试图掩饰慌乱：“宋检，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真是按程序办事，没别的想法。再说了，甄二球现在还在取保候审期间，我要是收了他的钱，传出去影响多不好？”
“影响？”宋检察官的声音冷了几分，“我看你是怕影响你自己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领导躲闪的眼神上，“最近局里不少人在传，说你和甄二球之前就有往来，甚至有人说，这次甄二球出事，你也脱不了干系。这些话，你没听过？”
刘领导的手猛地一抖，热水洒在裤子上，他却浑然不觉，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宋检，这都是谣言！绝对是谣言！我和甄二球就是工作上的接触，没别的关系！您可不能信这些小道消息！”
“小道消息？”宋检察官靠回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我当然知道是小道消息，不然你现在就不是坐在这儿跟我谈话，而是在审讯室里了。”
他盯着刘领导发白的脸，语气里带着警告，“刘主任，我不管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也不管那些消息是真是假。但甄二球这个案子，谁都别想插手。你要是识相，就老实配合调查；要是不识相，别怪我不给你留情面。”
刘领导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宋检察官冰冷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宋检，我一定配合调查，绝不给您添麻烦。”
宋检察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刘领导一眼：“最好是这样。记住，纸是包不住火的，别等火烧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后悔。”
门被关上的瞬间，刘领导瘫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盯着满地的玻璃碎片，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宋检察官知道的，好像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
而那些没被证实的小道消息，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将他彻底刺穿。
“刘领导跟甄二球媳妇那事儿，你听说没？”检察院茶水间里，两个年轻科员压低声音嘀咕，搪瓷杯碰撞的脆响都透着小心翼翼。
“真的假的？甄二球还在取保候审呢，他敢这么干？”
“怎么不敢？听说上次甄二球求他办事，他就借着酒劲把人媳妇堵在楼道里了，甄二球知道了也不敢声张，毕竟案子还捏在人家手里……”这话像长了翅膀，没半天就飘进了宋检察官的耳朵。
他正在整理甄二球案的卷宗，指尖捏着的纸张“哗啦”一声响，镜片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急着发作，而是拨通了市公安局的电话，声音沉得能压出水：“张队，给你递个线索——刘主任涉嫌胁迫他人发生关系，受害人是甄二球的妻子，你们这边派人跟进。”
接下这活儿的是小赵，刚从刑警队调过来没两年，眼睛亮得像藏了颗钉子。
他挂了电话没立刻动身，反而坐在办公室里翻起了刘领导的资料：四十岁出头，官至主任，表面上作风严谨，可档案里藏着三次匿名举报，全是关于他利用职权占便宜的，只是都没找到实锤。
“这老狐狸，得慢慢来。”小赵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半小时后，甄二球所在单位的保卫科办公室，小钱坐在小赵对面，手里的搪瓷缸子攥得紧紧的。
小钱三十来岁，个子不高但眼神机灵，在单位待了五年，谁的猫腻都知道点，就是没敢说。
“赵警官，您让我盯着刘主任？这……他可是领导，我要是被发现了……”
“放心，不用你干啥危险的。”小赵把一杯热茶推过去，热气氤氲了两人的脸，“你平时巡逻多留意他的行踪，他几点进办公室、跟谁见面、有没有私下约见甄二球家属，有动静就给我发消息，越细越好。”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个微型录音笔，“这个你拿着，要是有机会跟他说话，悄悄录下来，注意安全。”小钱接过录音笔，指尖有点发颤，可一想到刘领导平时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又咬了咬牙：“行，赵警官，我肯定帮您盯紧了！”
这边小赵刚布好线，刘领导那边已经坐不住了。
他早上进单位，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连跟下属说话都觉得对方眼神不对劲。
中午吃饭时，食堂里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都疑心是在试探自己。
下午一上班，他就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提前溜了，开着车绕了三条街，才敢往检察院老汪的办公室去。
老汪跟刘领导是大学同学，现在在检察院负责行政工作，手里没实权，但消息灵通。
刘领导一进门就把办公室门反锁了，脸上堆着笑，手里却拎着个包装精致的茶叶罐：“老汪，好久没见了，给你带点明前龙井，尝尝鲜。”
老汪正在写材料，抬头瞥了眼茶叶罐，又看了看刘领导额角的汗，心里门儿清：“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是不是为了甄二球的案子来的？”
刘领导的笑僵了一下，搓了搓手坐在沙发上，声音压得很低：“老汪，你跟我说实话，甄二球那案子现在怎么样了？检察院那边……没查到我头上吧？”
“查你？”老汪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口，“目前没听说。不过宋检最近盯这案子盯得紧，前两天还专门找过你，是吧？”
刘领导的心“咯噔”一下，手里的茶叶罐差点掉在地上：“是……宋检就是问了问赔偿款的事儿，没别的。”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往深了问：“老汪，你听说没？最近单位里有些乱七八糟的谣言，说我跟甄二球家属有关系，这都是瞎传的！你说……这会不会影响案子啊？”
老汪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琢磨：“谣言？什么谣言？我没听说。不过刘领导，我劝你一句，要是真没事儿，就别瞎琢磨；要是真有事，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宋检那人你知道，眼里不揉沙子，真查到什么，谁也保不住你。”
刘领导的脸瞬间白了，手里的茶叶罐捏得变了形。他还想再问，可看着老汪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临走时，他脚步都有些虚浮，刚走出检察院大门，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刘主任，下午三点，你去了检察院老汪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对吧？”
刘领导猛地停住脚步，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
他回头看了看检察院的大门，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只觉得浑身发冷——有双眼睛，正盯着他呢。
甄二球把自己关在屋里，烟蒂扔了满满一烟灰缸，呛人的烟雾裹着他，像张密不透风的网。
下午从单位保卫科门口路过，小钱跟同事的嘀咕声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刘领导跟他媳妇那事儿，听说都有好几次了，就欺负他案子没结，不敢闹……”
“砰！”甄二球猛地攥碎了手里的烟盒，烟丝撒了一地。
他想起媳妇这些天躲躲闪闪的眼神，想起自己为了案子低三下四求刘领导的样子，想起那混蛋接过自己递的烟时，嘴角那抹藏不住的得意。
一股火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他抄起桌上的搪瓷碗就往地上砸，碗碎成好几瓣，瓷片溅到腿上，他却感觉不到疼——比起心里的屈辱，这点疼算个屁！
“报仇……必须报仇！”甄二球咬着牙，腮帮子鼓得发硬。
他想举报刘领导，可手刚碰到电话机又缩了回去。
自己没文化，写个请假条都费劲，举报材料咋写？再说刘领导在单位根基深，万一举报信落到他手里，自己不仅报不了仇，连取保候审都得黄，说不定还得进去蹲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