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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夜色深浓。
姜禧满意收工。
从画室出来，隔壁书房门半掩，周砚坐在书桌后，与陆承叙交流工作上的事。
她没打扰，回卧室洗漱完，打开电脑，找了个不那么明显的位置，拨通席念视频。
席念很快接起。
视频那端背景是纪文徊的公寓，席念窝在沙发里，见姜禧出现在屏幕里，立刻举起素描本。
“晓熹，我刚画完一张，正准备拍照给你看。”席念将本子对准镜头展示，“看我画得什么？”
姜禧凑近电脑。
构图抽象笨拙，她还是一眼辨出席念画里动物的轮廓，眉眼弯起笑意：“念念画得老虎跟猫咪一样可爱。”
席念傲娇地扬起小脸。
她虽已恢复自理能力，重新建立认知，但言行举止依旧透着纯真清澈的懵懂，鹅蛋脸上杏眼晶莹明亮。
姜禧眼神温柔：“Lucy最近又教了你什么呀？”
席念注意力轻松被转移，“Lucy最近教了我一首英语歌，作为小鱼的新婚礼物。我先唱给你听好不好？”
“好。”姜禧调高电脑音量。
席念清清嗓子，坐直身体，认真唱起来。
姜禧静静听着，眼眶逐渐发热，胸中酸涩难平。
席念单词咬字清晰，发音标准，不知苦练了多少遍，才有这效果。
席念唱完，凑到镜头前，“好听吗？”
姜禧微哽，“……好听，很好听。”
席念又翻了两页素描本。
“我再多练习几遍，下次会更好。”席念似想起什么，“晓熹，你那边应该很晚了吧，早点睡觉。”
“好，明天见，念念。”
视频结束。
姜禧合上电脑，仰高头，把眼泪憋回去。
周砚安排了专人负责艺术基金项目，并陪同谢知行庄蕙一起前往相关部门。部门表示会开通绿色审批通道，还将展览场地定在江州博物馆。
除此以外，此次画展也被纳入文化惠民工程，前期由官方渠道宣传推广，就连布展及撤展都给足了时间。
谢知行久经商场，自然知道这次能顺利谈妥，少不了见山在背后协调资源。与庄蕙沟通后，谢知行决定登门拜访周砚。
中午吃饭时，姜禧接到庄蕙电话，约她去洲山观景台写生。她三两下吃完，上楼收拾好画具，开车去酒店接到庄蕙，直奔江州城制高点。
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整座城市。午后阳光从西边斜照下来，远处江水如练，蜿蜒穿过高楼林立的城区。
两人寻了个视野佳，人流相对较少的位置，安置好折叠凳，规定主题和要求。
“限时半小时，速写。”庄蕙设好闹钟，偏过头对姜禧道，“开始吧。”
姜禧斗志满满，“好。”
她以面前亭台为近景，远景选择城市的天际线，以蜿蜒江流为核心，起稿，铺调，填补细节……
庄蕙选得则是完全不同的角度。
她画得是观景台外丛林树梢上的氢气球，泄了气被挂在那，护林员还没来得及清理。
半小时转眼即逝。
闹钟响起，姜禧刚好落完最后一笔，她活动了下僵硬的手指，侧头去看庄蕙的画。
只一眼便愣住了。
庄蕙画中，那只氢气球孤零零地停在树梢上，浅淡灰色渲染出天空的辽阔，远处城市被模糊处理，近处更是大片留白。
孤独，无助，却又带着令人心弦震颤的力量。
“怎么样？”庄蕙问。
姜禧心服口服：“老师画得比我好。”
庄蕙拿起姜禧的画端详，“近处亭台为静，远处城市为动。近与远的视角拉得恰到好处，静与动融合又互相呼应，虚实结合，层次分明。你再看老师的画，是不是跑题了？”
题目要求的主题元素她确实没画。
姜禧抿唇，“是老师故意让我的。”
庄蕙神色一软，抬手想摸姜禧脑袋，伸到半空又改为轻拍她肩膀。
再举着两幅画，与姜禧解释为何偏题，在当下情境里，规则与感受哪个更重要……
姜禧听得认真，有疑问大胆提出来，有想法也不藏着。庄蕙都耐心解答，现场指导。
不知不觉，太阳靠近西山。
庄蕙说得口干舌燥，姜禧拿了瓶矿泉水拧松瓶盖，递到庄蕙手里，庄蕙笑着接过，起身走到护栏边。
她喝了大口水，深吸口气后，垂眼去看远处树上的氢气球，“晓熹，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父母？”
姜禧还在整理刚才的笔记，随口回答：“我没见过他们。”
庄蕙鼻翼翕动，“你父母早逝？”
姜禧答：“我是个孤儿，从有记忆开始就在福利院了。没见过他们的样子，也不知他们是谁，更不清楚他们的情况。”
她很少对外人提起身世，哪怕是周砚，他也从未主动聊起这个话题。
庄蕙手指收紧，水瓶发出闷响，“就……没想过找他们吗？”
姜禧圈出一句笔记，在旁注释，“以前想过，后来就没想了。”
“为什么？”
“大概是怕找到后，发现自己是被他们抛弃的吧。”姜禧坦然道。
在过去26年的生命里，她对寻找亲生父母这件事，并没多少执念。
好结果和坏结果，她都不想知道。
许久，庄蕙转身叫住姜禧，张口想说什么，姜禧手机响了。
姜禧摁停铃声，望着逆光而立的庄蕙，“老师，您说。”
庄蕙勉强扯唇，“你先接电话。”
姜禧放下笔，“我等会儿再打过去就好了。”
庄蕙欲言又止，最终只问：“吃饭的时间定下了吗？你爱人哪天有空？”
姜禧说：“明天晚上，正好周六。”
“那就明晚。”
眼见天色将晚，两人收拾好东西快速下山。将庄蕙送回酒店后，姜禧才开车回清水泉。
庄蕙那幅画寥寥几笔，却实在深入人心。
她晚上做梦，梦见有人追着一只脱了线的气球跌跌撞撞地跑，气球被风吹到悬崖边，梦里的人伸手去抓，没抓住，气球挂在悬崖下的树梢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梦里画面仍旧清晰。
她把这光怪陆离的梦境讲给周砚听，周砚从身后搂紧她，低声问：“吓到了？”
“没有。”姜禧说，“就是单纯想分享给你听。”
周砚将她圈得更紧了些。
确定她没被梦境影响，才放下心来，脸深埋进她后颈。
鼻息间瞬间被她发间那缕清甜香气占满，沁入肺腑，直抵心窝。
嗅觉餍足了，其它感官开始叫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