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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屿闻言一顿，拿起酒壶喝了一口，淡淡道：“请我炼宝的规矩很简单，自备灵材，杀一个天瑞宫的同阶修士即可。”
“你肉身堪比妖圣，想要请王某炼宝，就去杀一个天瑞宫的合体初期修士，提他人头来见。”
陈渊一怔，眉头紧皱：“前辈能否通融一下，晚辈愿用宝物请前辈出手。”
王屿瞥了他一眼，又拿起酒壶喝了一口，淡淡道：“你觉得我像是缺宝物的人么？大乘修士请我炼宝也是这般规矩。”
陈渊心中无奈，天瑞宫岂是好相与的，堂堂灵界第一宗门，底蕴深厚无比，合体修士就不下三十之数，行事极为霸道。
天瑞宫掌门玉清子此时正执掌着伐天阁，与天瑞宫渊源极深的大乘宗门就不下十个，大半个灵界都有天瑞宫修士的身影。
陈渊虽自忖不惧任何同阶修士，但也不想随意招惹这样一个庞然大物。
他本想重炼沧溟戟，让这柄称手的灵宝神兵真正晋阶通天灵宝，但现在看来，只好打消这个念头了。
王屿见他沉默不语，淡淡道：“你若无事，可先回去，八十年后再来取走此宝。”
陈渊起身告辞，傅真人在玉简中特意叮嘱过，王屿炼宝绝不容许他人围观，即便是宝物主人也不行。
而他过去炼宝从无失手，就是通天灵宝也是手到擒来，才在灵界闯出偌大名声。
王屿坐在那里，并无起身送客之意，清秀少女不舍地看着陈渊。
陈渊叮嘱少女听从王屿吩咐，又向王屿抱拳一拜，做足了礼数，返身穿过天井，来到铁匠铺的正堂。
李逍遥还在打铁，但锻打声略显杂乱，心境显然受到了影响。
看到陈渊走来，李逍遥手中抡锤的动作一顿，但马上想起师父的叮嘱，继续砸了下去，只是向陈渊点了点头。
陈渊微笑示意，在雷鸣般的锻打声中走出了铁匠铺，遁光一卷，腾空而起，街边来往行人对他都视而不见。
八十年太久，他不可能在这座小城中等候。
王屿炼制通天灵宝都无一失手，只是修补玄阴甲，更不可能有失，陈渊并不担心。
他飞遁了几日，回到来时途径的坊市，拿出灵石之后，走入了短途传送阵。
短途传送阵不看修为，值守传送阵的筑基修士并不知道眼前戴着松柏面具的白衣修士是一位炼虚圆满大能。
筑基修士懒懒地收下灵石，拿出一张符箓交给陈渊，让他可以穿过笼罩传送阵的阵幕。
对于这种小型坊市来说，传送阵可是赚取灵石的一个重要进项。
白光一闪，陈渊身影消失不见。
……
灵界四块大陆之中，明泽大陆是最不起眼的一块。
其实说它是大陆都有些勉强，比另外三块大陆中最小的星墟大陆还要小上一半，更是只有道陨大陆的四分之一，一共只有八个灵域。
明泽大陆也是灵界最为贫瘠的大陆，只有三家大乘宗门，八个灵域一半以上没有大乘修士坐镇，只能由伐天阁和当地的中型宗门共同掌管，纷争不断，混乱不堪。
但明泽大陆也有优势，那便是位于灵界边缘，空间障壁最为薄弱。
对于一些弱小的界面来说，这无疑是天大的灾难，异界修士或是虚空奇兽都能轻松突破脆弱的空间障壁降临此界，永远也不得安宁。
但周围还没有界面敢侵入灵界，只有灵界侵略其他界面的份。
灵界还有太虚钧天斧守护，强大的虚空生灵无法突破空间障壁，弱一些的空间生灵对明泽大陆上的修士来说反而是天降宝物。
即便是灵界实力最弱的一块大陆，也胜过所有小千世界，甚至堪比一些弱小的大千世界。
一个小千世界想要诞生大乘修士都要看机缘运气，绝大多数小千世界修为最高的就是合体圆满，即便偶尔有合体修士晋阶大乘，也不能稳定传承下去。
灵界征服的小千世界数以千计万计，诞生大乘修士的百中无一。
大千世界则必有大乘修士，而且往往不止一个。
如焚妖界这般强横的大千世界，更是有三十七位大圣，灵界消耗了几十万年时间，也没有彻底将其征服。
正在与灵界交战的大千世界共有五个，其中两个界面的实力和焚妖界相仿，另外两个的实力则是有所不如。
还有一个古魔界，乃是和灵界不相上下的强大界面，双方偶有摩擦，但并未大举开战。
连通那五个大千世界的空间通道有三个在明泽大陆上，各大宗门想要派遣修士进入异界或是回归灵界，都要经过明泽大陆，总能留下些灵石宝物。
此外还有大大小小的界面碎片依附于明泽大陆脆弱的空间壁障上，数量远超其他三块大陆。
其他大陆上也有空间碎片，但数量却不多。
大多数修士选择更稳妥的猎杀低阶妖兽，或是跟随大中型宗门征伐异界，收获更稳定，探索空间碎片的修士只是少数。
但明泽大陆的修士有七成以探索空间碎片为主，还吸引了另外三块大陆的修士来此，带来了更多混乱，但也形成了一种略显畸形的繁荣。
明泽大陆的修士最擅长探索空间碎片，对空间碎片的了解远胜其他三块大陆的修士。
这块大陆上的修士往往在筑基之后就会进入空间碎片寻找宝物，绝大部分或是无功而返，或是因为空间碎片中残存的凶险陨落。
但也有极少数修士获得了天大的机缘，修为突飞猛进，甚至凭此开创一个家族宗门，成为人人敬仰的前辈真人。
枫灵域滑州迟水城的柳家就是这样一个因为空间碎片而诞生的修仙家族。
五千多年前，柳家老祖柳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散修，苦修一百五十多年，也不过是筑基中期修为，眼看着结丹无望，道途就要止步于此。
他和明泽大陆千千万万的散修一样，筑基之后便冒险进入空间碎片寻找宝物，期盼着能够逆天改命。
可惜他的运气不太好，先后十七次进入空间碎片都是收获寥寥，只有一次收获不小，助他突破了筑基中期瓶颈，其他时候只能失望而归，甚至有数次险些丧命。
但柳叙没有放弃，对于他这种资质平平的散修来说，从踏上修仙之路的那一刻起，就知道飞升只是一场幻梦，连结丹结婴都很可能是一种奢望。
但那又如何，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道途再是艰难，终有一线成道之机。
支撑柳叙走下去的，除了所有修士都有的对死亡的恐惧，还有那些散修出身，最后却修炼到炼虚、合体乃至大乘，甚至飞升仙界的传奇修士。
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激励着他踏上修仙路，哪怕最后倒在半途，修为能多提升一分、寿元多延长一日也是好的。
就在柳叙第十八次进入一处微型空间碎片的时候，他的机缘终于到了，找到了一件对元婴修士来说都极为珍贵的顶阶法宝。
柳叙将这件高阶法宝半卖半献给了竹心斋的一位元婴修士，换来大量修炼资源，更重要的是获得了竹心斋的庇护。
竹心斋是掌控整个滑州的中型宗门，掌门真人只有合体初期修为，整个宗门也只有这一个合体修士，在灵界另外三块大陆只能勉强称为中型宗门，随时都有可能被其他宗门取代。
但在明泽大陆上，大乘宗门都只有三家，几家中型宗门就能联合掌控一个灵域，威势赫赫。
而枫灵域在明泽大陆上都是最贫瘠的灵域之一，滑州更是边陲小州，竹心斋已经算是庞然大物，在滑州根深蒂固，牢牢掌控着滑州修仙界。
柳叙从此再不用探索空间碎片，在迟水城安顿下来，结丹成功，娶妻生子，而后更是结成元婴，建立了一个修仙家族。
柳叙的修为最后停留在元婴中期，他寿尽坐化时，柳家已经在迟水城彻底站稳了脚跟。
此时柳家有三位元婴修士，在滑州修仙界虽然还是极不起眼，但他的后人却再也不是无根无依的散修。
五千多年后，柳家传承九代，依旧是迟水城三大家族之一。
现任家主柳听风更是比柳叙更进一步，成为了柳家五千年来第一位大修士，隐隐有成为迟水城第一修仙家族之势。
迟水城和其他修仙者大量汇聚的城池一样，修建在崇山峻岭之中。
灵脉多依托于地脉，灵气汇聚之处，地势也往往起伏不平，只能依山建城。
只有纯粹的凡人城池，才多修建在平原河边，便于耕种田地、商贸往来，人烟繁盛。
不过灵界凡人和修士联系紧密，就连修仙家族也要从凡人中选拔身具灵根者加以培养，是以迟水城中并不乏凡人。
过去的修仙家族早已有过警示，若是仅凭家族血脉培养修仙者，就会落后于其他家族，长久下去逐渐式微，最终消失在岁月长河之中。
为此三大家族打通了连接山脉内外的通道，平坦的驰道足以容纳八辆马车并行，还修建了几条运河，水流平稳，帆影绰绰。
每当三大家族检测灵根时，四面八方的凡人都会汇聚于此。
其中资质绝佳者会引起三家争夺，在其他人羡慕的眼神中被收入主脉，成年之后便可与家族的嫡女结为道侣，和家族的嫡脉子弟地位相当，甚至直接改姓。
这一日恰逢三大家族招收外姓族人，迟水城中人头攒动。
风尘仆仆的父母带着孩子坐着马车和帆船，贪看着从未见过的瑰丽景色，忐忑地走入这座雄伟城池，惊叹于街边建筑的宏伟大气。
前来接受灵根检测的少年至少都有十三岁，这时凡人体内的灵根完全凝聚，检测起来最为方便，炼气修士便可完成。
若是年纪更小一些，灵根更加隐秘，检测难度大大增加，高阶修士倒是能一眼看出，炼气修士就无能为力了。
三大家族彼此虽有争斗，但多年共处一城，共用一条灵脉，甚至嫁娶都有不少，轻易不会撕破脸面。
他们给身具灵根的凡人开出的条件大致相仿，若是有资质绝佳的少年，才会各凭本事争取，但只能拿宝物相诱，而不能强逼。
由于柳听风晋阶大修士，柳家这些年来隐隐压了另外两大家族一头，行事越发强势，名声也越发响亮。
来柳家检测灵根的少年数量最多，大殿之外排起了几列长队。
这还是迟水城附近的凡人，更远处的凡人城池中有三大家族派出的修士，专门负责检测城中适龄少年的灵根。
除了检测灵根的炼气修士外，柳家还派出了不少没有灵根的武者在队列两侧维持秩序，严禁喧闹。
迟水城依山而建，城中也是不缺山峰，其中便有三大家族的族地，将迟水城天然分成几块不同的区域。
柳听风站在柳家族地边缘的一座山峰顶端，负手而立，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下方排成长队的少年，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
相隔数百丈距离，这些少年的身影渺小如蚁，但还是清晰映入柳听风目中。
看着他们充满活力的面孔，柳听风便感觉家族后继有人，因终日打坐修炼而平淡无波的心境，也不由泛起了一丝涟漪。
柳家修士肯定不会想到，平日里威严十足的家主也会露出这么慈祥的笑容。
其实每次家族招收外姓弟子，柳听风都会默默旁观。
柳家修士骄傲于家族的威名，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柳家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柳家。
柳听风看过族谱，柳家主脉中真正继承柳家血脉的族人只有四成，另外六成不是外姓族人改了姓，就是从偏远旁支归于主脉。
掌控柳家具体事务的长老堂共有二十五名结丹长老，其中有九人不姓柳。
剩下十六名柳姓长老中，还有五名是入赘柳家后改姓的修士。
柳家实际上已经是一个顶着家族之名的宗门，毕竟柳家血脉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不像传说中的真灵世家那样蕴含强大的真灵血脉，柳家后人的资质并不一定就比外姓族人更好。
家族也不能一味向柳姓族人倾斜修炼资源，迟水城可不只有一个修炼家族，滑州修仙界的微型势力更是多如牛毛。
柳家没有化神修士坐镇，在微型势力中都居于末流，若是再苛待外姓族人，只怕早就已经衰落下去。
不只柳家如此，孙家、商家的外姓族人也是越来越多，这几乎是所有修仙家族的宿命。
柳听风对此也是无可奈何，谁让灵界的天地灵气是如此浓郁，平均百名凡人中便有一人身具灵根。
虽然绝大多数都是四灵根、五灵根修士，三灵根以上者万中无一，地灵根、天灵根修士更是凤毛麟角，但架不住凡人数量太多，总能涌现出天资不凡的修士。
只有传说中的真灵家族才有血脉优势，但那和柳家太过遥远。
柳听风只能顺应大势，努力让外姓族人认同柳家，让他们真正融入家族。
而不是在他们心里种下怨气，将来与柳姓族人分裂，致使柳家分崩离析，甚至直接变成一个宗门。
幸运的是，他在四百年前跟随竹心斋的一位化神修士征伐异界，在大战中立下功劳，得赐宝物，晋阶元婴后期，威望超越了历代家主，对家族的掌控更上一层楼。
若是他能再突破瓶颈、化神成功，就能再多出三千年寿元，就有信心让柳家永远以家族的形式传承下去。
但化神比元婴后期难上百倍不止，柳听风完全没有把握。
他也不敢探索界面碎片，或是去异界寻找机缘。
过去四百年柳家因为他这个大修士的存在，变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强盛，但也让孙家、商家越发不满，甚至和几万里之内的另外两个微型势力发生了冲突。
四百年前柳听风陨落，柳家只需要换一个家主。
现在他是柳家的擎天之柱，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冒险，一旦他不幸陨落，整个柳家都要迎来灭顶之灾。
柳听风看着下方渐渐缩短的队列，嘴角笑容慢慢敛去，轻轻叹了一口气。
在柳家族人眼中，他是一言九鼎的家主。
在外人眼中，他是威风凛凛的大修士，举手投足都能在迟水城掀起一场风暴。
但他的眼界早已不在小小的迟水城，在滑州，在枫灵域，在明泽大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元婴后期修士，一个稍稍强壮些的蝼蚁。
年少时他也曾不知天高地厚，产生过纵横诸天万界的雄心壮志，后来他觉得能修炼到合体境界也不错，再后来是炼虚、化神、元婴……现在他一心只想着如何维系家族传承，让柳家能多延续几百年。
先祖柳叙是凭借从界面碎片中得来机缘建立了柳家，他也是凭借界面碎片中得到的机缘，把修为提升到元婴后期，让柳家成为了迟水城第一家族。
但他已经不敢再冒险，柳家的下一个机缘又在何处，将来又是何去何从？
柳听风陷入沉思之中，太阳渐渐西斜，一线朱血染红了天际，下方排队的少年已经全部进入大殿之中，接受灵根的检测。
柳听风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僵在了原地。
就在他身旁不远处，一人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山下的迟水城，白衣如雪，眼眸幽深如渊。
柳听风眼角微微抽动，心底升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这白衣人是何时出现的？
他散开神识，落在眼前的白衣人身上，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白衣人明明就站在他身前，神识中却是空荡荡的一团，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
柳听风知道，这是白衣人修为太高，远远胜过自己，元婴后期的神识根本感应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惶和不安，向白衣人深深一拜：“晚辈柳听风，见过这位前辈。”
掌控柳家权柄多年养成的气度，终是让他冷静了下来。
白衣人能够悄无声息来到他身边，也就能轻松杀了他，却没有立刻取他性命，应该没有恶意。
“你就是柳家家主？”白衣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着他。
“晚辈忝为柳家家主，前辈若有需要晚辈效劳之处，尽管吩咐，晚辈定当竭尽所能。”柳听风恭声应下，心中却是越发忐忑。
这就是低阶修士的悲哀，哪怕白衣人没有表露出任何恶意，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让柳听风诚惶诚恐。
此时此刻他的性命完全掌握在白衣人的手中，伐天阁严苛的规矩显得如此苍白。
那些大能也许确实想庇护低阶修士，让他们在征伐异界的过程中燃烧自己，但这依旧无法改变低阶修士只是蝼蚁的事实。
白衣人淡淡道：“你不必紧张，我不是来找柳家的麻烦，只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请前辈示下，晚辈知无不言。”柳听风精神一振。
“你可听说过柳开阳这个名字？”
柳听风绞尽脑汁，回忆着家谱，却怎么也想不起此人，小心翼翼道：“前辈口中的‘柳开阳’可是柳家修士？”
“不错。”
柳听风抱拳拜下：“望乞前辈恕罪，柳家修士上千，晚辈不能尽知，能否容晚辈查阅家谱，再行禀告？”
白衣人微微点头，柳听风暗暗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有些不放心，恭声道：“查阅家谱需要一些时间，能否请前辈至族中稍坐。”
“头前带路。”白衣人的声音依旧平淡。
柳听风心中一喜，虽然他不知道白衣人打听这个“柳开阳”的目的，但他一没有动手杀人，二没有搜魂拷问，还愿意到柳家做客，虽然神情淡漠，但这些举动却透露出了一丝善意。
高阶修士只要愿意稍稍平等地对待低阶修士，就已经是莫大的善意了。
也许这名神秘的白衣人不是柳家的灾祸，而是他苦等了几百年的下一个机缘。
“前辈这边请。”柳听风更加恭敬，引着白衣人往族中飞去。
沿路飞遁的柳家修士看到家主外出，急忙恭敬行礼。
但当他们直起身来，却看到平日里威严十足的家主此刻微微躬身，满脸谦卑的笑容，为一个陌生的白衣青年引路，不由得愣在原处，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