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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家院子窄巴，后墙根紧挨着山坡，一条雨水冲出来的浅沟里，胡乱扔着一把已经发蔫、沾满泥污的蕨菜。
其中还有不少都是比较新鲜的，但混在烂树叶和垃圾里，看着就腌臜。
赵四蹲下身，皱着眉，一根根把那些烂菜叶子从臭泥里捡出来，扔进木盆里。
泥水溅到他手上、裤腿上，他也只是擦了擦，继续埋头捡。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佝偻的背上，显得有些凄凉。
他们家斜对面，吴木匠正坐在自家门槛外的矮凳上，就着最后的天光，动作麻利地编着簸箕。
他腿伤了不能动，手上功夫却没停。
听到隔壁赵四媳妇尖利的骂声渐渐低下去，又瞥见赵四默默去后院的身影，不由得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摇了摇头，深深叹了口气。
“唉……”
这声叹息又长又沉，包含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对赵四懦弱的无奈，有对赵四媳妇贪泼的不赞同。
他看了一眼自己绑着夹板、搁在另一张凳子上的伤腿，想起自己摔伤也是因为这泥泞的山路，而如今路修好了，村里却又为点野菜闹成这样……
这安民村的日子，想过安生了，真不容易。
他不再看对面，低下头，继续将柔韧的竹篾穿插交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手里的簸箕渐渐成型，方方正正，结实耐用。
就像这日子，总得一篾一篾，慢慢编下去，急不得，也乱不得。
只是不知道，赵四家那团乱麻，什么时候才能理出个头绪。
十来天的时间，在忙碌与偶尔的摩擦中悄然滑过。
地里的秧苗已经稳稳扎下了根，农忙的高峰算是过去了，家家户户都松了口气，也开始盘算起别的进项。
吴木匠的腿伤恢复得慢，但好在不必整日躺着，能坐在门口做些手上活计。
这些日子，他编的簸箕、笸箩、篮子，在屋角堆起了一小摞，个个结实匀称，透着匠人的手稳心细。
他媳妇是个勤快人，每日料理完家里的活，就坐在旁边帮着劈篾、整理，有时也学着编些简单的。
“等地里没啥要紧活了，我就挑些去草市卖卖看。”
吴木匠媳妇一边将新编好的两个中号簸箕摞起来，一边盘算着。
“大小搭配着，价钱也好说，不管多少，总能换点油盐钱回来。”
吴木匠“嗯”了一声，手上不停。
“编密实些，耐用，人家才肯回头买。”
转眼到了月底，山脚的草市又要开市了。
消息传来，村里不少妇人都动了心思。
春上的山货除了之前的蕨菜，又添了些新冒头的野葱、野蒜，运气好的还能采到些早发的菌子，自家吃不完，拿去换几个铜板也是好的。
于是，张家媳妇约李家婶子，周家媳妇喊上王三娘，都说好次日一早结伴下山。
吴木匠媳妇惦记着占个好摊位，没打算跟大部队一起走。
她盘算着，自己挑着簸箕走得慢，那些卖山货的妇人脚步轻快，一起走反拖累人家。
不如早点出发，还能挑个显眼的位置。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吴木匠媳妇就起身了。
她麻利地生火做了早饭，伺候吴木匠吃完，又将晾凉的米汤灌进竹筒给他备着。
然后，她将那些簸箕大小搭配，用几根柔韧的草绳捆扎牢靠，最后用一根打磨光滑的粗木扁担穿起来。
扁担两头沉甸甸地坠着七八个簸箕，她试了试分量，调整了一下绳结的位置，便轻轻巧巧地挑上了肩。
推开院门，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和草木的清新。
她深深吸了一口，稳住步子，朝着下山的新路走去。
新修的路果然平坦好走许多，虽然肩上担子不轻，但脚下省力，心里也踏实。
刚走到村口那段比较开阔的路面，斜刺里一户低矮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人影低着头闪了出来，手里挎着个盖着旧布的竹篮。
赵四显然也没料到这么早就碰到人，愣了一下，看清是吴木匠媳妇，脸上露出些局促，含糊地招呼了一声。
“吴……吴嫂子，这么早？”
吴木匠媳妇停下脚步，将扁担换了个肩，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篮子，那旧布没盖严实，露出底下黑褐色、一把把捆扎好的干蕨菜。
她心里明了，这恐怕就是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被林娘子罚捡回来晾晒的那些了。
“赶早去占个位置。”吴木匠媳妇语气平和，“赵四兄弟，你也去草市？卖这蕨菜干？”
赵四脸上臊得慌，点点头，声音更低。
“嗯，她……她让我去卖了，把钱拿回来。”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他媳妇。
看他那模样，显然不是自愿的，更像是被硬打发出来的差事。
吴木匠媳妇心里叹了口气。
这赵四，在家被媳妇拿捏得死死的，在外又因为媳妇贪心惹事跟着丢脸受罚，也是难。
她看了看赵四那空着的另一只手，和挎着篮子有些别扭的姿势，顺口问了句。
“就卖这点？没别的一起捎上？”
若是有点别的山货一起卖，篮子也能装得满些，好看点。
赵四摇摇头，更窘迫了：“没……没了。”
家里的山货，但凡能吃的、新鲜的，早被他媳妇掐尖收拾了。
要么自家吃了，要么之前就摘去卖了，剩下的就是这摊上事的蕨菜干，还是个“戴罪之身”，卖了钱还得赔给人家一部分。
“那一起走吧？路上也有个照应。”
吴木匠媳妇说道。她看赵四一个人，又拎着这么点寒酸东西，怕是到了草市也怯场。
赵四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吴木匠媳妇担着的那一大挑子各式簸箕，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小篮子，觉得有些自惭形秽。
但人家好意，他又不敢拒绝，只得点点头，闷声道：“那就麻烦吴嫂子了。”
于是，两人前一后，踏着晨曦，走上了新修的下山路。
吴木匠媳妇挑着担子，步子稳当，扁担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赵四则沉默地跟在一旁，手里的篮子似乎格外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