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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日都是响晴的天，日头一日比一日大，晒得地皮发烫。
刚换上没多久的薄衫，很快又被汗浸湿。
王三娘抬头望了望天上那轮白晃晃的太阳，拿袖子扇着风，对在院子里晾晒菘菜的林禾嘀咕。
“娘，这天儿热得邪性，还没进五月呢，倒像六月伏天一样。”
沈大山刚从坡上翻完一小块旱地回来，热得满头大汗，汗珠子顺着黝黑的脖颈往下淌，浸湿了粗布短褂。
他索性走到院外那条新修的小路上，找了块平整些的石头，一屁股坐下。
山风顺着山谷吹来，带着白日里被晒热的草木气息，却也驱散了些许黏腻的热意，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大妞二妞也学着他的样，捧着两个碗甜水笑嘻嘻地凑了过去，挨着沈大山坐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甜得眼睛都眯起来。
林禾在院里看见了，扬声提醒：“山风硬，别贪凉一直吹，仔细回头头疼。”
“知道了，奶奶！”
两个丫头脆生生地应着，山风吹起她们细软的额发，带来孩童无忧的笑语。
夜色渐深，白日的燥热似乎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沉闷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连虫鸣都比往日稀疏了些。
安民村的人们劳作了一天，早已沉入梦乡。
守夜巡视的后生和沈大山，在村口和水源处查看过两遍，见一切如常，加上连日天热疲乏，后半夜的巡视便比往日松懈了些，只约定有事鸣锣为号。
墨点趴在沈大山家院门口，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但四下只有风声，它也渐渐将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然而，在这片沉睡的寂静之外，黑暗的山林中，几道鬼魅般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移动。
正是李有田的侄子，带着两个李家坳手上不干净的光棍汉。
三人皆是一身便于隐匿的深色短打，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精光四射又带着狠厉的眼睛。
每人背上都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瓦罐，手里还提着几个同样密封的小竹筒，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显然是猛火油混合着其他助燃物。
他们对这片山林的地形算不得熟悉，但不上山只在山脚下绕过去，还是没什么问题。
三人的脚步轻得像猫，只有衣角偶尔刮过树枝的细微声响，也迅速被夜风吹散。
“财哥，咱们就这儿吧？”
一个矮壮的汉子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一片紧挨着安民村背风坡的向阳坡地。
这里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地势较高，坡上植被因为连日暴晒，浇上油之后，一点就着。
夜风正从他们身后吹来，带着干燥的热气，直扑向安民村的方向。
李财眯着眼，借着微弱的星光打量了片刻，又感受了一下风向和风力，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凶光。
“就这儿！动作快！把油沿着坡顶往下洒，别太集中，分散开，多点几个火头！竹筒里的火折子准备好，听我号令，同时点火！”
三人立刻行动起来，解开油布，小心翼翼地搬下瓦罐，拔开塞子。
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油味弥漫开来。
“可惜了这么多油，白白浪费在他们身上了。”
李财嘟囔着，有些舍不得，但还是如数都倒在了山坡上。
他们不敢倾倒太快，怕声音太大，也怕油流得太集中。
而是像鬼画符一般，将黏稠黑亮的猛火油泼洒在干枯的茅草根部和灌木丛的枝桠上。
甚至在一些稍粗的、已经有些干裂的树干上也淋了一些。
黑色的油渍在星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迅速渗透进干燥的植物组织里。
洒完瓦罐里的油，他们又迅速打开竹筒，里面是浸透了油脂的棉絮和晒干的艾草绒，用火镰轻轻一磕，几点火星溅上，立刻冒出呛人的烟雾和微弱的火苗。
他们将其迅速塞进几处泼了油，又覆盖着大量干枯落叶的灌木丛底。
“赶紧跑！”
李财低喝一声，三人如同来时一般，迅速隐入身后的黑暗山林，朝着李家坳的方向疾退，甚至顾不上回头看一眼。
他们刚离开不过十几息功夫。
“呼——！”
仿佛是恶魔的叹息，夜风陡然增强，打着旋儿掠过洒满了猛火油的山坡。
那几处被塞了引火物的灌木丛，微弱的火苗接触到空气和满地的油渍，猛地向上一蹿！
橘红色的火舌，如同地狱伸出的触手，瞬间舔舐上干燥的茅草和灌木！
猛火油提供了绝佳的助燃，干透的植被更是最好的燃料。
火势几乎在眨眼之间就失去了控制，不再是几处小火苗，而是连成了一片疯狂蔓延的火墙！
“噼啪！噼啪！”
草木燃烧爆裂的巨响在寂静的夜空下骤然炸开，比惊雷更骇人！
炽烈的火光冲天而起，瞬间映红了半边天空，将安民村所在的山岭轮廓狰狞地勾勒出来。
浓烟滚滚，随风直扑向山上那片沉睡的村落！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一条凶恶无比的火龙，正以毁灭一切的姿态，朝着安民村，咆哮着席卷而去！
林禾睡得并不沉。
连日来的燥热和心里隐隐约约对安全的警惕，让她即使在睡梦中，也留着一分警醒。
最初是墨点骤然爆发出的狂吠，那叫声不是平时的警惕或玩闹，而是充满了惊恐和尖锐的警告。
紧接着，是远处隐约传来的沉闷而连续的“噼啪”爆响，仿佛无数枯枝在瞬间被巨力折断。
她猛地睁开眼，心跳漏了一拍。
窗纸外，不再是熟悉沉静的深蓝夜色，而是一片诡异跳动的橘红色光影。
火光将屋内简陋的陈设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鬼魅。
几乎同时，外面传来了大声的嘶喊，夹杂着铜锣被胡乱敲响的刺耳噪音和更多人的惊呼哭叫。
“走水了——！山火！山火烧上来了——！”
“快跑啊——！”
“爹！娘——！”
“孩子！我的孩子还在屋里！”
混乱的脚步声和哭嚎声，像炸开的马蜂窝，瞬间打破了山村的死寂，也彻底驱散了林禾残存的睡意。
山火！
而且是已经烧到近前的山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