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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禾看向他，又看看其他同样面带不解的乡亲，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能够安稳人心的作用。
“咱们安民村遭了难，槐花村也一样。
野猪岭那片山烧成了白地，短时间内是回不去了。
就算回去，重建家园、重新开荒，也不是咱们这几十口老弱妇孺立刻能办到的。
况且栖流所非久居之地，官府救济也非长久之计。”
她嗓子干涩，话说多了，顿了顿，没忍住轻咳了几声才继续开口。
“张守业村长为人正直果敢，在本地素有威望。
他们槐花村在此地盘踞多年，人脉、对周边环境的了解，都比我们这些新来的流民要强。
如今我们都落了难，或许……可以问问张村长的意思，看看他有何打算，或者，两家能否合计合计，寻一条都能走下去的路子。”
她这么一说，沈大山、张大景等人先是愕然，随即慢慢露出恍然和深思的神色。
是啊！他们光想着自己村的困境，却没想过同样受灾的槐花村。
独自挣扎求生自然艰难，但如果能联合另一个同样需要重建且在本地理应更有根基的村子，或许……真能多出几分希望？
至少，在打探消息、寻找新的落脚点、乃至向官府争取援助时，人多力量大，声音也响些。
“林娘子说得在理！”吴木匠首先点头，“张村长是个明白人，咱们和他商量商量，总比咱们自己闷头乱撞强。”
吴木匠先前还和张守业做过生意，卖给过他一套桌椅。
与他接触下来，能感受到他的言谈举止是个明事理的人。
“也是，咱们对这片地方到底不熟，张村长他们肯定知道些咱们不知道的门路。”
张大景也认可。
张林虽然还是着急，但也觉得林禾考虑得周到，嘟囔道：“那……那咱们这就去找张村长？”
林禾轻轻摇头，她脸色依旧苍白，说了这许多话，气息有些微喘。
“不急在这一时，我如今这样，也去不了。
大山你代我走一趟栖流所，寻到张村长，客气些，就说我醒了，惦念他们村的情况，想请他得空时过来一叙，有些事情想与他商议。
记住，态度要诚恳，只说我们安民村想请教他这位老前辈，万不可流露出任何强求或指望对方必须相助的意思。”
林禾清楚张守业的人品，知晓他肯定还惦记着之前的人情。
若是这个时候想要去槐花村建房子安置，他定然不会拒绝。
但林禾也不是以恩胁人之人。
沈大山郑重点头。
“明白了，娘你放心，我们这就去。”
沈大山转身匆匆去了。
剩下的几人见林禾已有计较，心中稍安，又说了些村里其他人目前的状况，便也告辞离开，让林禾好好休息。
房间内重新安静下来。
王三娘给林禾掖了掖被角，心疼道：“娘，您这才刚醒，就费这么多神……”
林禾靠回枕上，望着窗外渐渐高升的日头，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轻声道。
“不费神想法子，往后更费神，咱们现在……一步都错不得。”
联合槐花村，只是一个模糊的想法，成与不成，尚未可知。
但无论如何，她也要为这些劫后余生的人，寻一条能走下去的活路。
脚下的土地埋着引来灾祸的盐矿，头顶悬着皇子争斗的利剑。
前路艰难，但她不能，也不会放弃。
只要有盐矿在一日，安民村再建在野猪岭上就会出事，只不过时间早晚罢了。
县城里的栖流所，此刻已彻底成了灾民的天下。
原本空旷的场地和简陋的棚屋，如今挤满了从各个着火村落逃出来的百姓。
男女老幼，拖家带口，或坐或卧，神情多是茫然、悲痛与疲惫。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以及大锅熬煮的稀粥散发出的淡淡谷物香气。
沈虎子挤在熙攘的人群里，脚步有些虚浮。
他早就听说了城外起山火的事情，而且冲天的火焰，早就让他起了心思。
沈虎子自己也说不清是种什么心理。
是血缘上那点早已淡漠的关联让他产生了一丝担忧？
还是心底深处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阴暗的幸灾乐祸与期待？
或许两者都有，交织成一种焦灼又古怪的好奇，驱使着他从铺子一路找到了栖流所。
他想知道林禾她们是不是还活着？
栖流所人多眼杂，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四处打听安民村，怕惹人注意。
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他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标——刘顺。
刘顺是当初和他们一批逃荒来的流民，后来跟着林禾上了野猪岭安家。
沈虎子记得他，因为之前在栖流所等安置的时候，刘顺就住他们旁边，是个老实巴交，没什么坏心眼的汉子。
找他打听，最合适不过。
沈虎子整了整神色，挤出一脸恰到好处的关切，朝着蹲在棚子角落，正对着一个破瓦罐发呆的刘顺走了过去。
“顺子哥？”沈虎子蹲到刘顺旁边，压低声音唤道。
刘顺抬起头，脸上黑灰还没洗净，眼神有些空洞，看到沈虎子，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虎……虎子？你还在这儿啊？你没事吧？”
刘顺之前还想劝他去山上，现在看来，还好没劝，不然不一定能活着下山。
“唉，别提了！”沈虎子摆摆手，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随即凑近些，语气带着试探和关心。
“顺子哥，你们……你们安民村咋样了？我听说野猪岭那边火最大了，可担心死我了！山上的人可都还好？”
一提起安民村，刘顺疲惫的眼神里立刻涌上了后怕。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话匣子像是被打开了。
“虎子啊……你是不知道……那火，那火简直不是人遭的罪啊！
跟阎王爷发了怒似的，从好几个地方同时烧起来，眨眼的工夫就把山给围了！
烟大的呀，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嗓子跟刀割一样……”
沈虎子耐着性子听着，心中却有些不耐烦。
这些火场惨状他一路听得多了，他现在只想知道林禾她们到底死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