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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歇口气。」千日的声音带着鏖战后的沙哑,却依旧沉稳,「后面的追兵被我们甩开了一段距离,东侧的巷道我看过,能绕出去。」
玄微微点头,视线扫过周围。跟着千日冲过来的数十名刑军,此刻只剩下不到一半,人人带伤,死霸装上都染着血。他们是隐秘机动最精锐的战士,从接到消息到赶至战场,再到硬生生拖住后方灭却师追兵的脚步,面对断后这种送死的命令也没有犹豫和怨言。
玄闭上眼,想稍稍调息一下灵力,可魄睡处像乾涸的河床,任凭意念催动,也只勉强挤出几缕微弱的气流。索性此时镇元仍处于解放状态,正在从空气中捕捉灵子,缓缓送入玄的体内。
就在这时,玄后颈的汗毛骤然竖了起来。
或许是得益于灵王魄睡的影响,在始解镇元的状态下,玄的灵力感知范围不仅范围广阔,更敏锐得异于寻常死神。
他能察觉到远处空气中的灵子出现了异常的定向流动,朝着自己的方向急速凝聚丶收束——有什么速度极快的灵力团正快速到来。
玄猛然惊觉,迅速做出判断:是灵子子弹。
那枚子弹的速度快得惊人,只一瞬间就已经逼近,玄根本来不及出口提醒尚未察觉的千日。
玄体内的灵力早已捉襟见肘,哪怕一直依靠始解镇元恢复灵力,此时灵力依然空虚,拼尽全力才在子弹射来前转体一个微小的角度,抬手在千日身后仓促撑开一面圆形护盾。
【缚道之三十九·圆闸扇】
护盾很薄,灵力光泽黯淡,但玄此前连瞬步的灵力都已耗尽,这已是此刻他能拿出的全部防御。
一枚通体银蓝的灵子狙击弹,带着凝练到极致的穿透力,从远处废墟顶端的隐蔽位置射来。轨迹刁钻,恰好避开了所有墙体遮挡,沿着防线的缝隙直取玄的要害。
尖锐的破空声晚了半拍才钻进耳中。
最先撞上子弹的,是一名站在防线最前沿的刑军队员。他正侧身警戒东侧的敌情,子弹轻而易举穿透了死霸装与灵体,他的胸口瞬间炸开一团血雾,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子弹去势不减,直直撞在那面仓促凝成的圆闸扇上。透明的圆形护盾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随即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彻底崩碎成漫天灵子碎屑。子弹的速度丝毫不减,裹挟着剩余的力道,继续朝着玄的方向飞来。
千日正架着玄往南方走,此刻看玄突然有所动作,本来因斋藤死亡丶刚刚带着玄脱离险境而有些松懈的心神顿时一紧。
他的反应速度极快,终于感知到身后的灵子子弹,但此时已经有些迟了。他试图带着玄瞬步移动,身体的反应受心理影响有些迟滞,快不过近在咫尺的子弹。
直到此时,子弹的破空声和沉闷的入肉声同时响起。
子弹从千日的后背穿入,带着温热的血花从左胸穿出。布料与皮肉被灵子灼烧的焦糊味,混着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在两人之间散开。余下的冲击力带着子弹继续向前,精准地没入了玄的左肩。
玄只觉得左臂传来一阵剧烈的麻木,随即便是钻心的痛感顺着经脉一路窜到锁骨。他能清晰感觉到肩胛骨碎裂的声响,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软塌塌地垂在身侧。巨大的力道带着他向后撞去,后背重重磕在粗糙的断墙上,尘土簌簌地落在发顶与肩头。
温热的血喷溅在他脸上,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双眼。
视野里瞬间被浓重的血色填满,什么都看不清楚。耳边是绵长的嗡鸣,鼻尖全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千日带着玄瞬步离开原地,到一处断壁残垣的角落将玄放在地上,随后背靠墙体瘫坐在地上。
周围的刑军此时才反应过来刚才一瞬间发生的事,通过那名被子弹击杀的刑军成员的伤口判断出敌方狙击手的位置,随后纷纷挡在千日与那名狙击手之间,围成一堵人墙,防备着后续可能袭来的子弹。
玄早已习惯了灵魂撕扯带来的连绵痛感,这点外伤的疼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玄抬起还有知觉的右手,撑地直起上半身,伸手朝着千日的方向探去,声音还带着刚经历过鏖战的沙哑:
「千日,你伤到哪了?打中哪里了?」
玄的指尖很快触到了一片温热的濡湿。
千日胸口已经不再喷血,而是往外渗暗红色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玄的手指按在伤口边缘,能清晰感觉到子弹贯穿的巨大创面,还有底下快速跳动丶却又越来越弱的搏动。
两名刑军已经脱下身上的服装,前后缠在千日伤口处进行封闭,防止外界空气吸入胸腔。随后另一名刑军成员从随身的黑色箱体中取出一个像虫子一样的生物,其中像针头的一段倾斜刺入胸骨正下方凹陷处,抽出心包内积血,解除心包压力,让千日的心脏得以重新跳动。在此过程中,流出的血液从虫子透明身体的另一端被输回千日的身体。
千日靠着断墙,橙红色的围巾被血浸成了深褐色,银白色的短发沾着血与尘土,凌乱地贴在额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血洞,又抬眼看向玄,脸上慢慢扯出一个笑容。
还是往常那般灿烂的笑容,仿佛胸口贯穿心肺的伤口,只是不值一提的小擦伤。
「慌什么,不就是挨了一下么。」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明显的气音,每说一个字,胸口就有细碎的血沫涌出来,「准备的医疗兵装竟然给我自己用上了。」
「请您不要说话了,千日大人。」一旁正在操作的刑军开口道。
玄的手指微微发紧。他看着眼前紧急救治的一幕,能清晰地感知到千日的灵压变得微弱,像沙漏里的细沙,一点点漏到下方,不知何时漏尽。那股熟悉的丶如烈日般张扬灼热的灵压,此刻正在快速黯淡下去。
长时间的鏖战,加上两位挚友短时间内一死一重伤的冲击,让玄的意识泛起了恍惚。
鼻尖萦绕着布料被灵子灼烧的焦糊味,混着浓稠的血腥味,恍惚间却似有一缕梅酒的甜香漫过——是千日成婚那日,庭院里飘满的酒香。
他记得那天千日穿着笔挺的礼服,眼角眉梢都浸着笑意。在婚礼结束后,千日对自己说:「以后我要是有了孩子,就让他拜你为师。」
玄攥着千日手腕的指节微微发紧,耳边他气音裹着血沫的说话声,竟和记忆里千日爽朗的笑声叠在了一起。
那时护廷十三队成立不久的某天夜里,千日丶斋藤两人离开各自的队舍,偷溜到玄的地下训练场。鬼道灯的黄色暖光落在酒樽上,千日晃着酒樽笑道:「等以后咱们的位置有人能接替了,就直接退休过清净日子。」
斋藤当时还笑着接话,说那可要好好培养下一代四枫院家家主,不然你肯定没法享清福。
可不过转眼,斋藤已化作漫天雷光碎在他眼前;千日也已重伤,灵压一点点衰弱,不知能否成功救治。
「玄。」
千日的声音拉回了玄的思绪。千日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每一次起伏,都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他的目光落在玄的脸上,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点恳求,一点托付。那是玄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神色。
千日这一生骄傲肆意,天不怕地不怕,从来都是挡在别人前面的人,从未对谁露出过这样的眼神。
千日的视线慢慢穿过玄,像是望向更远处,望向了他远方的妻女,望向了他期待中的清闲日子。
但很快他的瞳孔重新聚焦在玄脸上。此时玄的眼里进了鲜血,眼前一片猩红,只能看见千日的大致轮廓。千日颤巍巍抬起手,抓住玄的手腕。
「我女儿……」他的声音更轻了,气音裹着血沫,「你一定要督促她修炼。让她至少……至少要到三等灵威。」
话音落下,千日眼前发黑,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
玄骤然听到这仿佛遗言一般的发言,感受着千日逐渐减弱的灵压波动,焦急又无能为力。
远处灭却师盾兵们似乎已经冲破了断后的刑军组成的防线,此时正向着这里前冲,空中也落下一轮蓝色的箭雨。
就在这时,周围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风停了,悬在半空的尘土定住不动,远处飞来的灵矢停在半空中,千日胸口滴落的血珠都定格在离地面寸许的地方,像一颗颗凝固的红色珠子。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动静都消失了,连呼吸声都不复存在。
一个乾瘦的身影慢慢从巷道深处走了过来。
他戴着破旧的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花白的胡须从帽檐下垂下来,沾着尘土,脊背微微佝偻,脚步却很稳。手里握着一把样式古朴的斩魄刀,已经出鞘。
正是十三番队队长,逆骨才藏。
他走到两人面前,停下脚步。抬眼扫过千日的身体,又看了看玄苍白的脸和断裂的左臂,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色。老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苍老的叹息声在静止的空气里散开。
「不要紧张,这是我的能力。」逆骨才藏的声音很乾哑,像风吹过枯木的声响,「我维持不了太久,现在尽快送你们去救治。」
包括玄在内的所有人全身动弹不得,呼吸丶心跳全都停止,只有意识清晰,或者说灵魂不受影响。
逆骨才藏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保持着战斗姿势的刑军队员。
他们有的望向灵矢袭来的方向,脸上还带着戒备;有的正拔出斩魄刀,向灭却师们冲去,身体停在半空。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时间在他们身上彻底停住了。
老人对着他们的方向,微微躬身。脊背弯得很低,花白的胡须随着动作轻轻抖了抖,声音里带着沉甸甸的歉意。
「对不住了,我不能精准控制住这个能力。」
他只能带走玄和千日。
他的斩魄刀有时间暂停的能力,但是范围有限且代价是消耗自身寿命。暂停了多久,就要对应消耗多少寿命,所以看上去是枯瘦乾瘪的老头。他的体力与寿元,都撑不住这么多人份,但是偏偏时间停止的能力是一定范围内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这些刑军的战士,注定要留在这里,迎接下一波箭雨。
逆骨才藏不再多言,直起身弯下腰,先将千日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扛到自己肩上。他乾瘦的身躯看起来摇摇欲坠,扛起一个成年男人却很稳,脚步没有半分晃悠。随即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架住玄的胳膊,稍一用力,便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走了。」
三个字落下,两人的身影便在静止的空间里快速移动起来。
沿途的景物都像是凝固的画卷。灭却师的灵矢停在半空,保持着飞射的姿态;坍塌的砖石悬在空中,棱角分明;血珠悬在风里,折射出淡蓝的光。玄被逆骨架着,回头望了一眼。
那些熟悉的丶跟着千日出生入死的刑军队员,还保持着最后的战斗姿态,安静地立在原地,像一座座沉默的雕像。他们不知道时间曾暂停过,也不知道下一秒迎接他们的,会是什么。
逆骨才藏的速度很快,几个呼吸间就带着两人远离了主战场。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灭却师的箭雨本来仿佛插在一道无形屏障上,此时缓缓恢复了移动,一点点向着目标靠拢。
那些被暂停了时间的隐秘机动队员,虽然有意识,但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铺天盖地的淡蓝色灵矢一点点靠近身体,直到箭矢临身,他们才逐渐可以移动,但是却不可能超过箭矢贯穿身体的速度。
随着箭矢入肉声和闷哼,他们接二连三地倒在了血泊之中。灵压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很快便彻底沉寂在了废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