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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途川雨绪纪立在水雾中央,斗笠檐角垂着细密水珠,遮住大半眉眼。他手中青色长柄镰刀斜指地面,刃尖凝结的水珠滑落,滴进脚下不知何时出现的水洼,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周遭水雾靉靆,随他的呼吸轻轻起伏,在他身侧缓缓流转,将他的身影衬得愈发朦胧,似要融进这片水汽深处。
同样站在水雾中的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呼吸沉重了几分,纯黑色的短发沾了水汽,贴在额角。
他紧握着手中的西洋剑,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周遭水雾太浓,视线仅能覆盖身前数尺距离,灵压铺开探查,触碰到的只有细碎水影,难以锁定对方确切位置。随着在水雾中停留的时间变长,他脑海里像蒙了一层湿冷棉絮,灵力运转渐生滞涩,反应速度较开战之初慢了整整半拍。
这是王途川雨绪纪斩魄刀「渡川」的能力——上濯。
开战之初两人高强度交锋,始终难分高下。王途川雨绪纪随即变招,再未正面硬撼。
他借着水雾的掩护不断游走,青色镰刀仿佛切开雾气,在空中留下一道道轨迹,凝而不散。
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眉头拧成一团,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戾气。他自认是亲卫队中的最强者,但这个戴着斗笠的死神除去一开始和自己有过交锋外,之后始终游走闪避,藉助雾气偶尔发动袭击,镰刀的攻击招式又格外诡异,全不似正统强者的路数。
「藏头露尾的鼠辈。」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低喝一声,手腕翻转,西洋剑挽出一个利落的剑花,将外界灵子灌注到剑身之上,「给我散!」
淡蓝色灵压顺着他身前的剑锋爆发,形成冲击波向两侧席卷。沿途水雾被狠狠撞开,露出中间一片短暂空地。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脚下蹬地,身形如箭般直射而出,剑锋直指王途川雨绪纪方才站立的位置。
剑锋穿透那道身影,只划破了一道水影。
残影。
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心头一沉。
几乎是同时,他身后响起了细微的破空声。
王途川雨绪纪的身形从水雾中浮现,长柄镰刀借着转身的力道横挥而出,青色的刃口带着细碎的水光,直削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的后颈。动作快而准,如水流过石缝般自然,锋芒直指死穴。
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反应极快,听到风声的瞬间便拧腰侧身,西洋剑顺势向后格挡。
「铛——」
金铁交鸣的脆响炸开,刺耳的音波震得周围的水雾都为之一颤。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只觉一股浑厚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带着黏腻的拖拽感,如陷进深潭。他脚下踉跄半步,方才稳住身形。
此前的快速交锋和后续的游走缠斗,对方都没有这种力道。是他的力道变大了?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想到。
不对,不是对方的力量变大了,而是在这诡异雾气的影响下自己变得沉重迟缓了。不过也仅此而已。
「终于肯现身了?」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转过身子,顺着镰刀袭来的方向看去,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怒意,嘴角却勾起一抹倨傲的笑,「我还以为你打算躲在雾里,直到战争结束。」
王途川雨绪纪没有答话。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同样遮挡住他藏青色的瞳孔。他握着长镰的手腕微微一翻,刃口在身前的雾气中划出一道圆弧轨迹,攻击却又一次被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格挡。
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冷哼一声,在动血装的加持下再度使用飞廉脚拉近身位,意图让对方没有机会再次潜藏入雾中。
他的身形骤然提速,西洋剑带着破空的锐响,接连不断地刺出,剑尖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淡蓝色的残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朝着王途川雨绪纪笼罩过去。
他的剑术本就规整如教科书,每一次突刺都精准卡在灵力运转的节点上,尽显贵族剑术的严谨与凌厉。动血装加持之下,剑速更快几分。
剑尖撕裂空气时带出细碎的音爆,连周围的水雾都被剑风搅得翻滚不休。
王途川雨绪纪脚下步法错动,身形在剑网中穿梭。长柄镰刀在他手中运转灵活,时而横挡,时而斜撩,将刺来的剑锋一一拨开。镰刀长柄时而借力旋转,时而直戳点刺,招式忽远忽近,变幻莫测。
他俯身时镰刃直取脚踝膝弯,倒转时逆劈斜挂肩胛锁骨,步法错处又借长柄回带之势拉回刃口,每一招都落在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攻势的间隙里,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两人在水雾中快速交手,兵刃碰撞的声响接连不断,溅起的火星在白雾中明灭不定。
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越打越心惊。对方的镰刀招式诡异,长柄的优势被发挥得淋漓尽致,每每他以为攻势将落于实处,长镰总会借着旋转力道拐出刁钻角度,逼得他回防。周遭水雾仿佛与对方招式相合,他的视线与感知不断被干扰,好几次都险被镰刃擦中。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在镰刀又一次袭来之际,他手腕猛地发力,西洋剑重重劈在镰柄之上,借着反震的力道向后掠出数尺,与王途川雨绪纪拉开距离,随即缓缓后撤,意图脱离雾气笼罩的范围。
王途川雨绪纪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长柄镰刀,藏青色的瞳孔里映着细碎的水光。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声音淡得像水面的雾,却清晰地穿透了水雾,传到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耳中。
「下濯。」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条街道的水雾骤然一凝。
下一刻,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周身所有悬浮在雾气中镰刀划过的轨迹同时亮了起来。
数十道银亮色弧光从雾气中浮现,有横有竖,有斜有直,每一道都在原本的位置复现当初的斩击。
这些轨迹覆盖了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周身所有的方位,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前一秒还空荡荡的雾气里,下一秒便布满了致命的刀光,像一座收紧的囚笼,将他牢牢困在中央。
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瞳孔骤缩。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阴险的死神!」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怒骂一声,慌忙将西洋剑横在身前,催动全部的灵压灌注剑身,试图挡下这些斩击。他知道周身已经被数不清的刀光包围,根本退无可退,只有劈开一条安全的道路。
当时能挡下的斩击,此时没道理挡不下。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如此想着。
可是斩击的数量实在太多了,甚至其中有部分斩击有所重叠。
第一道刀光斩在剑身上,巨大的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紧接着是第二道丶第三道……数十道斩击接连落下,像连绵的浪涛,不断冲击着他的防御。一瞬间,他被攻击淹没。
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顿时察觉到情况不妙,蓝色的灵子纹路已经攀附全身。
「咔嚓——」
西洋剑的剑身出现了裂痕。
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的全身上下渗出鲜血。静血装加持的防御固然强大,但奈何这一瞬间的斩击数量实在太过密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镰刃割破军装,切入肌肤的触感。
况且此时王途川雨绪纪并非什么也没做。
「奈落。」
雾气中其余未笼罩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的斩击轨迹,尽数凝合在镰刀刃身之上,同时斩出。
只是瞬间,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的左肩被斜斜切开,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向外翻卷,温热的血珠溅落在地。
随着镰刀拉回,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右腿的小腿也被斩中,骨头传来碎裂的脆响,让他失去了大半支撑力。
「忘川。」
所有水雾瞬间收回,一瞬间,战场上仿佛雨后初晴,血腥气消散一空,空气中一尘不染。
王途川雨绪纪将镰刀指向跌倒在地的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雾气在镰刀前端凝聚成一个看似没有杀伤力的水球,轻飘飘地触碰到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的胸膛。
「噗——」
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向后飞出去,重重砸在断墙之上。碎石粉尘簌簌落下,将他半个身子都埋了进去。
西洋剑脱手飞出,插在不远处的石板路上,剑身的裂痕裂痕如蛛网般密布。
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靠着断墙滑坐在地上,头歪向一侧,眼睛半阖着。他的胸口塌陷出一大片,鲜血不断涌出,顺着衣摆淌到地上。像是承受了超出限度的攻击,他体表的灵子纹路已经被打散。
王途川雨绪纪站在原地,隔着数丈的距离望向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灵压正在飞速流逝,已经跌落到了普通队士的水准,这对于原本队长级的强者而言已是濒死。
战斗结束了。
王途川雨绪纪向来不喜欢亲自动手结束他人性命。给将死之人预留回忆过往的时间,这是他的仁慈。
王途川雨绪纪收回目光,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卯之花八千流的方向,血色的灵压冲天而起,天空和大地瞬间被血海覆盖。
王途川雨绪纪没有犹豫。他提着长镰,转身便朝着卯之花八千流战斗的方向走去。斗笠下的发丝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他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一眼。
断墙下,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其实还清醒着。
身上的剧痛像潮水般反覆冲刷着他的神经,视线已经模糊成一片,连眼前的断壁轮廓都看不清。胸口的骨头断了好几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
他听到了王途川雨绪纪转身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渐渐远去。
那个死神,居然就这么走了。
他甚至不屑于亲手将自己击杀。
一股极致的屈辱感瞬间涌上心头,压过了所有的剧痛。
他是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他是友哈巴赫陛下亲卫队的成员,他一直坚信自己是光之帝国除去友哈巴赫陛下外的最强者。约翰那个罗嗦的老头也好,那个低贱的下等人妮基塔也好,都无法与他相提并论。
他怎么能输?怎么能输给这样一个阴险的死神?
怎么能以这样狼狈的姿态,死在这片肮脏的废墟里?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赢的人必须是他。
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仿佛被怒火灼烧,拼尽全力将手臂抬起。
他是一名灭却师。
灭却师第一次构建的武器,从来都不是刀剑。
空气中游离的灵子像是受到了召唤,开始朝着他的掌心汇聚。淡蓝色的光点在他掌心闪烁,一点点凝聚,勾勒出灵弓的轮廓。
这个动作耗尽了他残存的全部生机。胸口的伤口因为发力而再度崩开,鲜血涌得更凶了。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肺部像破了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沫。
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偏执的火焰。
灵弓成型了。
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抬起手臂,缓缓拉满弓弦。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被放慢了千万倍,每移动一分,都伴随着骨头摩擦的细碎声响。他的手臂在抖,却依旧稳稳地瞄准了前方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瞄准了那顶斗笠下方的头颅。
一瞬间,他将周围所有能调动的灵子强行聚拢在一起,在灵弓上凝聚出箭矢的形状。这根灵矢凝聚了周围大量灵子,箭身的蓝色灵力被凝练得近乎发白。
王途川雨绪纪已经走出了数丈远。
他本未将周遭微弱的灵压波动放在心上。但就在方才一瞬,周遭灵子骤然聚向同一点——那是刚刚那名灭却师倒下的位置。
王途川雨绪纪猛地使用瞬步。
可是为时已晚,箭矢在王途川雨绪纪序立之时已然击发。
「嗡——」
弓弦轻颤。
这是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用全部生命凝聚的一箭,汇聚了他最后的灵力与所有的执念,比他此生射出的任何一箭都要快,都要狠。
「噗嗤——」
灵矢精准地贯穿了王途川雨绪纪的头颅。
从后脑射入,前额穿出。
斗笠的系带被灵矢的力道带断,斗笠旋转着飞了出去,落在满是血污的石板路上。乌黑的长发散开,发梢沾着细碎的血点,在风里轻轻飘了一下。
王途川雨绪纪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藏青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又迅速涣散开来。他手中的长柄镰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鲜血从前额的伤口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胸前的死霸装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他保持着侧身的姿势,站了几秒,然后身体缓缓向前倾倒,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尘土扬起,又缓缓落下。
整条街道都安静了下来。
飞出去的斗笠落在不远处,檐角沾了血,再也遮不住任何人的眉眼。
断墙下,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手臂无力垂落。
灵弓失去了灵力支撑,瞬间散作漫天的灵子光点,消失在空气里。他靠着断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神却透着病态的亢奋与满足。
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看着倒在地上的那道身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胜利者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却带着刻入骨髓的骄傲。
「我承认你很强,」他咳着血,一字一顿地说道,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但是我更胜一筹。」
「我才是最强的。」
陛下。
休伯尔特·亚历山大·克莱希的身体重重地歪向一侧,冰蓝色的眼眸失去了神采,周身最后一丝灵压也彻底消散。
他的瞳孔注视着友哈巴赫的方向,只映出一个身穿黑色披风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