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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立起来,头一桩难事跟着来了。
七千口子人,滩涂后头窝着,水咸,日头毒,入秋上吐下泻的,一天抬走七八个。
小王子的册子上,医字一栏是空的。
他提笔给木骨都束写信,求温医官派一个医官来,乘船,脚钱柜上出。
信末他添了一句。
“索法拉的小大夫要是坐堂坐稳了,也请他荐个人。”
“这边的孩子多,孩子认秤星之前,先得认药。”
信走了二十天,木骨都束回了话。
蔡六代温医官回的,回得简单。
“医官一名,腊月动身。”
“另,小大夫荐了他的师弟,太医院去年下来的,治痢是一绝。”
“附上小大夫一句话。”
“海上的病,多半从岸上带。你们那边岸上的病,是从王城带过去的。”
“先把水弄甜了,再开集。”
小王子把信给老秤手看。
老秤手看完,当天就领着人往滩西打井。
滩上先支起一口大锅,一天两顿稀粥,账走柜上的公项,一碗一文,收上来的钱第二天再熬粥。
……
新集的满月账,是十一月底结的。
金砂一项,头一个月,过了秤一万七千两。
比金城最盛的时候,只差三成。
账房把这个数报给小王子,补了一句。
“道是新道,人是生人,三成不算差。”
“差的那三成,”小王子道,“在王城。”
“等王城的人走到,就齐了。”
满月账的最后,他添了一行小字。
“医棚无,井三眼,粥棚一座,日食二百碗。”
“请孙掌柜的糖船,下回多带石灰和药。”
……
从旧矿道下来的人,如今已有七千。
集上给他们登册,发票,分滩涂后头的荒地。
带着手艺的,铁匠、织工、药师,另立一行,工钱走票,月月发。
大祭司在集尾赁了一间屋,改了经房,白日讲经,晚上教孩子们认字。
经房墙上,挂着两样东西。
一本经,一杆小秤。
……
满月那天,铁匠家的儿子来上学。
孩子是王城来的,八岁,爹在集上开了铁匠铺。
孩子头一天上课,问的第一句话。
“先生,秤星有几颗?”
小王子正在写账,笔停了。
他想起半年前,山道上,篝火边上,也是这么一个问题。
“十六颗。”
“为什么我数出来十五颗?”
小王子放下笔,把那杆挂在墙上的小秤取下来,陪着孩子数。
数来数去,真是十五颗。
孩子少算的那一颗,是定盘星。
小王子把定盘星指给他看。
“这一颗,不算数。”
“不算数,要它做什么?”
“没了它,那十五颗,全都不算数。”
孩子想了想,把这颗星的道理,记下了。
老秤手在棚外头听见了,抹了一把脸。
他说滩上的风大,迷眼。
……
腊月初,第一条挂旗的船进了滩外的锚地。
旗是章程旗,船是荷兰船,船主詹森。
他这回是从苏拉特来的,舱里是盐、糖和药材。
卸了货,他递上关文,提了一个请求。
“听说贵集的砂,要雇船运。”
“敝公司的船,吃水浅,跑过这条线,愿意立契。”
小王子看了他的章程旗。
旗角上添了一行小字,是去年在亚丁写的那一句。
“本船上下十二人,于亚丁受过大明炮船活命之恩。”
“这行字,”小王子问,“怎么不洗?”
“洗它做什么。”
詹森道,“这是敝船值钱的所在。”
“没有这行字,公司三千条船。”
“有了这行字,这一条,是头一个。”
小王子笑了。
他翻开簿子,按规矩走。
“运砂可以,三条章程。”
“一,砂过柜上的秤,进出两个数,都要报。”
“二,船上不夹带无票的货。”
“三,遇上海贼,报官,不许私了,不许换旗。”
詹森一条条应了。
签契的时候,他多问了一句。
“小王子,我有个远房侄子,在阿姆斯特丹管账。”
“他托我问一句话。”
“大明的票,”
他斟酌着字眼。
“有朝一日,在泰西的海港,兑得出来么?”
“兑得出来。”
小王子道,“票的后头是货,货的后头是海。”
“你们的海短,我们的海长。”
“海长到的地方,票就兑得出来。”
詹森把这句话记在了航海日志的扉页上。
临走,他又说起海上的一桩事。
“红海这两年,清净得很。”
“亚丁的灯夜夜点,萨利姆的银都存进了柜上。”
“只是往西,过了海峡,就没有灯了。”
“夜里过红海西口的船,还得摸黑。”
小王子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詹森道,“敝船跑这条线六年,往东的夜路走熟了。”
“往西的夜路,还没人走熟。”
“头一个走熟的人,往后这条线上的脚钱,都是他的。”
小王子没接这句话。
可他在册子上,把詹森这句话,记下了。
……
腊月半,李自成下山来了一趟。
他在集上转了一圈,看秤,看牌价,看粥棚。
转完了,到柜上找小王子。
“我要回山里去了。”
“山里的道,开春还得修。”
“山民说,路是活的,没人走,路就死了。”
小王子送他送到滩头。
“将军,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没人拦着山道上走的人。”
李自成道。
“到了那一天,我就下山。”
“到时候,”他看了看海,“你给我留一杆秤。”
……
月底,古德洛尔收到一封信。
信从德里来,走的是商队,信封上是苏巴的家徽。
信里没有字。
一张白纸,纸当中,画着一颗秤星。
陈之遴看了半天,让账房取来纸笔。
他回了一张画。
一杆秤,十六颗星,十六颗都点实了。
唯独秤钩上头那颗定盘星,空着,没点。
画送走了,曹锡彤问他。
“他画一颗星,是什么意思?”
“两个意思。”
陈之遴道,“一个意思是,秤还在。”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意思是,”
陈之遴望着北边。
“缺的那一页,他知道在哪儿。”
……
腊月末,一条快船进了古德洛尔的港。
船是从满剌加来的,船头挂着东宫的灯笼。
船上下来一个人,捧着一只火漆函,直奔经略司。
函里是一道手谕。
陈之遴看完,霍然起身。
“备船。”
“去新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