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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二十四年正月,京师。
格物院的新图进了宫。
这一回,图上变动的墨最多。
德干高原上,戈尔康达的名字外头,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圈里是王城,圈外,原先那条通往金城的路,淡了。
南海岸上,原先空白的地方,多了一个新墨点。
墨点旁边没有名字,只写着两个字。
“新集。”
朱由检看图,看了很久。
“涂卿,这个圈,画得好。”
“圈外头的道,是谁抹的?”
“没人抹。”
涂院正道,“道是自己淡的。人不走了,道就没了。”
“圈里头呢?”
“圈里头,如今是德里的兵在站岗。”
朱由检点点头。
“站岗好。”
“朕听说,站岗的兵,吃粮吃菜,都得拿银子换票。”
殿里几个人都没敢笑。
他的手指在那个新墨点上停了停。
“这个集,还没有名字?”
“回陛下,”涂院正道,“集上的人叫它新集。报数册子上,也这么写。”
“新集。”
朱由检念了一遍。
“太新了。”
“一个新地方,头一个名字要是叫新,往后每来一个新人,都得改一回。”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那墨点旁边写了两个字。
“怀沙。”
朱慈煌看着那两个字。
“父皇,这两个字……”
“记一个人。”
朱由检搁下笔。
“他管了两年库,临了把金子撒在路上,给全城人垫了脚。”
“这样的人,名字不能跟着王城一道埋。”
“叫海边的集子,替他记着。”
朱慈煌在旁边侍立,呈上一只木匣。
“父皇,这是经略司随年报送上来的,说是该单呈。”
木匣里,是两张纸。
一张画着山,山下一点金砂。
一张还是那座山,金砂底下,多了一条弯弯的路,一直画到纸边。
纸边上,有人用极小的字,补了一行注。
“王城之砂,尽在此路。”
朱由检把两张画,看了三遍。
“这个人,”他问,“埋在哪儿?”
“回父皇,南山口的路边,头朝南。”
“谁埋的?”
“德里的皇帝。”
朱由检抬起头来。
“他杀的?”
“不是。”
朱慈煌道,“是自己走的。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颗秤星。”
殿里静了很久。
朱由检把两张画放回木匣,吩咐王承恩。
“收进格物院。”
“单独一函。”
“函上写,山下那点砂,朕替他看着。”
……
朝议是初五开的。
议的是两件。
头一件,德里兴兵灭藩,要不要遣使责问,要不要断了苏拉特以西的买卖。
主战的说,藩臣虽非大明之藩,可商路是十万人吃饭的商路,兵火一起,血本无归,这个头不能开。
主和的说,德里拥兵百万,真撕破了脸,商栈首当其冲。
两边争了一上午。
朱由检听完了,就问了一句话。
“金路的砂,断了没有?”
户部的人出列。
“回陛下,没断。十月起走新道,腊月一个月,过秤四万一千两,比去年腊月,只差一成。”
“票毛了没有?”
“一两没毛。苏拉特柜上,腊月兑出去的实银,比往月还多三成。”
“既没断,也没毛,”
朱由检道,“那这个头,开没开,与咱们何干。”
“责问,不必。断买卖,更不必。”
“兵是人家的事,买卖是咱们的事。”
“传旨各口岸,德干的买卖,照做,加做。”
“他打仗要打粮,要穿衣,要用药,这些东西,海上都给他备着。”
“价钱嘛,”
他顿了顿。
“按牌价。一文不涨,一文不降。”
第二件,是太子的条陈。
朱慈煌出列,呈上一本小册子的抄件。
“父皇,红海以东,如今柜秤齐备,就差往西一步。”
“儿臣请开两条线。”
“一条,票通开罗。”
“一条,探威尼斯。”
朝臣哗然。
有的说开罗是奥斯曼的地界,人家未必肯。
有的说威尼斯在泰西尽头,海路两年,探了也白探。
朱由检翻着那本抄件。
抄件末页,是三条地名,小字排得整整齐齐。
麦加,开罗,威尼斯。
“这三个地方,”他指了指,“是谁添的?”
“一个孩子在亚丁添的。”
朱慈煌道,“去年他还是孩子,今年,他管着南海岸那个集子。”
朱由检合上抄件。
“那就让他去。”
“开罗挂秤,威尼斯……”
“威尼斯先不挂秤。”
朱慈煌道,“儿臣请,先挂票。”
“票到了,秤迟早到。”
“秤到了,人就到了。”
朱由检看了儿子半晌。
“这话,你去年说过一遍。”
“朕今年准你。”
朱由检又补了一句。
“格物院新簿的后头,还空着一页白纸。”
“那一页,朕留了好几年了。”
“谁填上,算谁的。”
……
正月末,古德洛尔。
陈之遴开完了火漆函,当天就备船去了怀沙集。
他把旨意给小王子念了。
“开罗挂秤,威尼斯挂票。”
“经略司给你三样。”
“军情司两个人,是熟手。”
“票版一付,牌价一本,秤一杆,新铸的。”
“还有一条船,荷兰人的,船主叫詹森,已经谈好了,随叫随走。”
小王子半天没说话。
“往西?”
“往西。”
“几时动身?”
“开春就开船。”
陈之遴道,“还有一道恩旨。”
“你们那个集,御笔赐了名。”
“怀沙。”
“往后报数,写这两个字。”
小王子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他没问为什么。
他只是把怀里的两张画,又按了按。
“我走了,怀沙集谁管?”
“老秤手。”
“他管秤,管集,管报数。”
“你留下的章程,他会接着走。”
“走得比你好,也说不定。”
小王子笑了。
他回棚里收拾东西,东西少得可怜。
两套换洗衣裳,一摞册子,那两张画。
他把画展开,又看了一遍。
山,金砂,一条弯弯的路。
如今这条路的这一头,有海,有集,有七千从王城走出来的人。
他把画叠好,收进怀里。
出门的时候,老秤手在秤架边上站着。
“先生。”
小王子管他叫先生。
“我教你报数的时节,你才到集上。”
老秤手道,“如今你要去泰西了。”
“先生不去?”
“我不去。”
老秤手拍了拍秤架。
“秤离不开集。”
“你去挂新秤。”
“回来,教我泰西的秤星,怎么个数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