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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台砸在门框上,碎成几块,墨汁四溅,在雪白的墙壁上留下一道丑陋的黑色痕迹。
“不是说那疫病万无一失吗?不是说她绝对回不来吗?人呢?她好好地站在太极殿里,站在皇帝面前!你们就是这么给我办事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跪在厅中的几名心腹幕僚。
那几人跪在地上,头几乎埋到地板里,大气都不敢出。
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地开口:“王爷息怒……那疫病确实是我们精心调配的,传播速度和致死率都经过了反复验证,按理说,只要她进入槐溪镇范围,就绝无生还可能……”
“按理说?按理说她现在应该是一具尸体!”穆王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桌面的碎瓷片都跳了起来。
“可她不但活着回来了,还把巫教的大祭司也带回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南疆那边,再也不是我们能随意插手的地方了!”
那名幕僚被吼得浑身一颤,硬着头皮继续道:“王爷,或许是那九公主运气好,恰好遇到了破解之法……”
“运气好?”穆王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讥讽和愤怒,“一次是运气好,两次也是运气好?沧州那边呢?金陵的人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足以让她死在荒郊野外吗?结果呢?结果她安然无恙地进了沧州城,还把知府给端了!”
他越说越气,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几,盆栽摔在地上,泥土溅了一地。
“还有那个王师爷!废物一个!连个女人都看不住!被人家耍得团团转,还连累了张崇文!”
“现在好了,整个沧州的官场都被她清洗了一遍,我们安插了多少年的人脉,一夜之间全毁了!”
他在厅中来回踱步,像一头暴躁的困兽,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
跪在地上的心腹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他们跟随穆王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
穆王猛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个跪在最前面的心腹身上。
那心腹姓赵,是穆王府的首席幕僚,跟随穆王已有十余年,最得信任。
“赵先生,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赵先生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穆王一眼,斟酌着措辞:“王爷,依在下之见,九公主此次回京,风头正盛,不宜与之正面对抗。”
“不如暂且韬光养晦,避其锋芒,待时机成熟……”
“韬光养晦?”穆王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让我韬光养晦?我韬光养晦了二十年!从先帝在位时就开始韬光养晦,到现在还是个王爷!”
“她一个黄毛丫头,出去一趟就带回了巫教大祭司,左右丞相亲自出城迎接,连皇帝都对她赞不绝口——你让我怎么韬光养晦?!”
赵先生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劝道:“王爷息怒,正因为九公主如今风头正盛,我们才更不能轻举妄动。”
“陛下正值壮年,太子无能,朝中各方势力都在观望,此时若是与九公主正面冲突,只会让其他势力坐收渔翁之利。”
穆王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胸口依旧剧烈起伏着。
赵先生继续道:“况且,九公主虽然带回了巫教大祭司,但巫教内部是否真的铁板一块,尚未可知。”
“大祭司之位更迭频繁,巫咸虽然名义上是巫教之首,但他离开南疆已久,教中是否还有别的势力在暗中运作,我们不得而知,若是能从中找到突破口,或许能反制九公主。”
穆王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但眼中的怒火并未消退。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阴沉得可怕:“你说得对,不能轻举妄动。”
赵先生心中一喜,正要继续劝说,却听穆王话锋一转:“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递给赵先生:“你亲自跑一趟金陵,把这封信交给萧帝,告诉他,上次的计划失败了,我不怪他,但下一次,必须万无一失。”
赵先生接过信,入手沉甸甸的,封口处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上面盖着穆王的私印。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金陵那边……近来动作频频,朝中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若是此时再与他们联络,恐怕会授人以柄。”
“授人以柄?”穆王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们现在就没有把柄在人家手里吗?从我们在槐溪镇投放疫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赵先生,望着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银杏树,声音低沉而阴冷:“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告诉萧晨,我需要一个新的计划,一个能彻底解决掉那个丫头的计划。”
“至于代价——”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代价都可以接受。”
赵先生握着那封信,只觉得手心有些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穆王那决绝的背影,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头应道:“是,在下这就去办。”
他站起身,将信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转身快步走出了正厅。
穆王依旧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棵银杏树。
一阵秋风吹过,金黄的叶片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庭院中,落在池塘里,落在他的肩头。
他没有拂去那片落叶,只是望着那片飘零的黄叶,喃喃自语:“元姝华……你运气再好,也不可能一直好下去。”
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阴郁。
金陵,但他需要金陵的力量。
只要能得到那个位置,他不介意与虎谋皮。
至于代价——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只要能坐上那把椅子,什么代价,他都付得起。
穆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银杏叶仍在飘落,一片接一片,无声无息地堆积在庭院里。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那道细小伤口,血珠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点。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疲惫。
他谋划了二十年,布了无数颗棋子,等了无数个日夜,眼看着那把椅子越来越近,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同一个黄毛丫头破坏。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元姝华时的情景——那时她还是个小女孩,怯生生地站在皇后身后,连抬头看他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