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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老K还是个机械师学徒，在一家修车铺里干活。有一回，店里接到一台发动机有问题的车，老板说后天就要提走，必须加班加点修好。
那天夜里，铺子里只有老K一个人。
带他的师傅在诊断完问题之后，把操作步骤交代给老K，然后就偷懒出去喝酒了。
老K没说什麽，一个人留在工坊里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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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钻进车底，拆下发动机，检修故障，更换零件，然后重新组装。一切都很顺利，只差最后一步——把修好的发动机塞回发动机舱。
就在他托着发动机，往里面塞的时候——
出事了。
说起来也是赶巧。老K工作的那家工坊，老板为了省成本，那个支撑汽车的地泵已经五六年没有好好检修过了。那天晚上，就在老K进行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地泵突然发生故障。
油泵漏了，失压了。
老K头顶的汽车突然一斜，然后——
重重地压了下来。
压在了他的手臂上。
秦烨记得，老K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深夜的工坊里，独自一人被压在车底，喊天天不应丶叫地地不灵的绝望。
那是血肉被碾碎丶骨骼被压断的剧痛。
那是等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师傅醉醺醺地来上班，才被发现丶被送医的漫长煎熬。
后来，那条手臂没能保住。
再后来，老K给自己装了一条机械臂。
金属的，精密的，比原来的手臂更有力丶更耐用。
但——
它不是肉做的。
它不是对称的。
此刻，老K死死盯着窗外那群还在嘲笑他的人，机械臂的关节处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那是他握拳太过用力，金属构件相互挤压的声音。
秦烨伸出手，按在老K的肩上。
「别理他们。」
老K没有回头，声音沙哑：「秦队长，我知道，这是镜像空间的把戏，是镜中魔在搞鬼。它们想勾出我的负面情绪，想让我愤怒丶让我失控丶让我贪嗔痴——」
他的肩膀在颤抖。
「但尼玛的，我就是控制不住。」
窗外，那个右腿被「补全」的残疾人还在笑。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肆无忌惮。
他指着老K，对着身边的人说着什麽，然后又是一阵哄笑。
老K的呼吸越来越重。
秦烨的目光扫过窗外那些人，又落在老K那张铁青的脸上。
他没有再说什麽，只是按在老K肩上的手，用力按了按。
车队继续向前。
那些人的笑声，渐渐被抛在身后。
但那种被嘲笑的屈辱感，却像一根刺，扎在老K心里，怎麽也拔不出来。
而秦烨知道——
这，只是镜中魔的第一道菜。
它似乎知道秦烨这一行人的到来，而这只不过是对方给他们的下马威。
路远第一个开口打破车厢里的沉闷。
「老K，别搭理他们。」他的语气轻松，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他们这是在羡慕你。连我们都羡慕你，你那条机械臂，多少人想求还求不来呢。」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凑近老K那条泛着金属光泽的机械臂，啧啧有声：「而且，这条机械臂还是奇物序列不是？随便找个机械师序列超凡，要他们一千万信用点，他们也抢着要。」
石岳连连点头，憨厚的脸上满是认真：「是啊，老K，你这机械臂是多少机械师序列超凡几辈子求不来的好物件。他们就是嫉妒你，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
林薇也接话道，声音清脆：「就是，老K，你这机械臂不比他们那纸片腿好多了？他们那纸片腿最多也就是能看，在这镜像空间里还能走动，出了镜像空间，啥也不是。」
老K听着同伴们七嘴八舌的安慰，脸上的铁青渐渐褪去，换上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这些人是在安慰自己。
他其实早就释然了。
那条手臂被压在车下的那一刻，是他这辈子最绝望的时刻。
但后来的这些年，他早就学会了和这条机械臂共处。
现在用得很习惯，灵活程度不亚于原来的血肉之躯，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强——它不会酸，不会累，不会在冬天发麻。
早就跟原装的一样了。
只是刚才那一刻，那些人的笑声，那个残疾人指指点点的样子，还是勾起了他心里最深处的那根刺。
「谢谢大家。」老K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我刚才只有一瞬间升起一股愤怒的情绪，让我止不住想动手。但现在已经没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厢里的每一个人，语气变得凝重。
「这镜中魔……该说不说……很厉害。」
「大家还是都小心点。」
秦烨点点头，接过话头：「老K这提醒得到位。大家都要小心。」
他的目光透过车窗，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市轮廓上。
「镜中魔最擅长钻我们心理的空子。冷不丁整这麽一出，万一你动了负面情绪，那就着了它的道了。」
张锦瑜在一旁补充道，神色认真：「老K和秦队长说得对。我两年前在赵城的时候，身上挨了一刀，其实伤得不重，就是皮肉伤。但当时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总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觉得身上的伤严重得下一秒就得嘎掉。」
她的目光微微放空，像是在回忆两年前那段经历。
「后来我才想明白，那都是镜中魔在捣鬼。它在时时刻刻辐射那种精神侵蚀，像敷面膜一样，一层一层往你心里渗。目的就是把人精神击溃，然后它好把击溃的人做成它的傀儡。」
秦烨沉声道：「是啊，镜中魔的镜像空间真假难辨，精神污染无孔不入。刚才那些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可能就是它故意整出来的。目的就是试探我们，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上官娜美忽然惊呼一声：「大家快看，那群人不见了。」
众人齐齐朝车窗外看去。
果然，刚才那群还在路边嘲笑的「人」，此刻已经消失得乾乾净净。
装甲车开得并不快，只是说话的功夫，那群人就彻底没了踪迹。空旷的路面上，只剩下荒草和碎石，仿佛他们从来不曾存在过。
神出鬼没的。
秦烨收回目光，声音沉稳：「大家不要掉以轻心。前面就是赵城的外环路，天色也不早了。如果我记得不差——」
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两年前的记忆。
「我们可以在那座废弃的加油站稍微修整一下。」
车队继续向前，驶过外环路，朝着记忆中那座加油站的方向开去。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但当那座加油站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秦烨的瞳孔骤然收缩。
灯火通明。
那座本应废弃的加油站，此刻竟然灯火通明。
招牌上的灯箱亮着，散发出暖黄色的光。加油机旁停着几辆车，便利店的门大敞着，里面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焕然一新。
开始营业了。
秦烨抬起手，示意车队减速。
「停车。」他的声音低沉而果断，「靠边，停在对面。」
装甲车缓缓停在加油站对面的路边，熄灭了车灯。
秦烨透过车窗仔细观察着那座诡异的加油站。
招牌上的字——是镜像的。
「龙国石化」四个字，此刻看起来像是镜子里照出来的，左右颠倒，笔画反着。下面的「92#95#98#」也是反的，像是有人把整个招牌翻了个个儿。
秦烨收回目光，扫了一眼车厢里的人。
「石岳，跟我下去打探情况。其他人留在车上，随时准备接应。」
石岳点点头，紧了紧腰间的武器，跟着秦烨推开车门。
两人穿过空旷的马路，朝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加油站走去。
脚下的路面很实，是真实的感觉。但秦烨知道，在这片镜像空间里，真实和虚幻的界限早就模糊了。
推开门。
迎客铃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和现实世界里的没有任何区别。
秦烨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便利店。
货架上摆满了商品——矿泉水丶方便面丶饼乾丶香菸……种类齐全，琳琅满目。
但所有的外包装都是镜像的。
熟悉的品牌logo，全都左右颠倒。康师傅的红烧牛肉面，那个「康」字是反的；农夫山泉的标签，那个农夫是反的；就连条形码，都是反的——黑白条纹的排列顺序完全颠倒，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商品。
秦烨的目光落在前台。
那里站着一个女员工，穿着加油站的反光马甲，正低着头刷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张普通的面孔。
听到迎客铃响，她抬起头，看向秦烨和石岳。
秦烨不动声色，发动了赛博之眼。
透视的视野中，那个女员工的身体轮廓清晰可见——骨骼丶肌肉丶内脏。
心脏。
长在右边。
秦烨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好消息。
赛博之眼的透视功能，能够分辨真人和这种镜中人。真人的心脏在左边，镜中人的心脏在右边。这是生理层面的差异，是镜像空间也无法完全抹除的烙印。
女店员站起身，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开口说话：
「？西东买是还油加，好您」
声音正常，语调正常，但说出来的话——
是反的。
石岳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要搭腔。秦烨眼疾手快，拉了拉他的手，示意他不要作声。
刚才在路上秦烨就发现了——这些镜像人说话的方式很特别，连发音都被镜像化了。那句话翻过来听，其实就是：「您好，加油还是买东西？」
在这个镜像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反的。
语言，文字，甚至心跳的位置。
秦烨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货架，又落在女店员那张期待的脸上。
他淡淡开口，声音沉稳：
「。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