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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湘城铁壁
咸丰二年八月上旬,秋意渐浓,湘江上起了薄雾。
长沙城头,「林」字大旗与太平天国杏黄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内外,是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
城内,秩序在血腥之后艰难重建。
小西门一带的左一军大营周边,已形成一个小型市集。
太平军士卒持钱购物一这是林启的严令,交易必须公平,为此他还设立了「纠察队」,由陈辰带领文宣队兼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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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价从破城初期的每斗两千文,降至八百文,虽仍高于战前,但已让百姓看到生机。
粥厂每日辰时丶申时放粥,队伍依旧长,但混乱减少。
更有胆大的工匠开始在招贤馆登记,木匠丶铁匠丶泥瓦匠,只要有一技之长,便能领到口粮和微薄的工钱,参与城墙修补或军械制作。
但恐慌依旧在暗处弥漫。
大户人家紧闭门户,只派下人小心翼翼采买。
茶馆酒肆大多歇业,仅有的几家开门的,也总是压着声音交谈,眼神警惕地扫视门外路过的太平军。
士绅们心中那道坎,远比城墙更难逾越。
城外,则是另一番肃杀。
向荣的前锋三千人已在湘江西岸的岳麓山一带扎营,旗帜隐约可见。
更麻烦的是从衡阳方向北上的和春偏师五千人,已抵近长沙南面五十里的暮云市,与城内残存的清军探子遥相呼应。
巡抚衙门旧址,如今挂着「太平天国殿前左一军总制府」与「长沙城防联席会议」两块牌子。
大堂内,气氛凝重。
林启站在巨大的长沙城防沙盘前—一这是根据缴获的官府舆图和实地勘测,由他指导制作的。
中国古代早有「聚米为山」和「舆地图」类似立体地形模型的传统,但多用于宫廷展示或大型工程规划。
而19世纪初的西方军事学院已开始使用沙盘教学,只是尚未普及到中国战场。
林启作为穿越者,引入简化版军事沙盘概念,重点不在精细度,而在可视化指挥功能。
这几日他召集城中老木匠,用木板拼接成八尺见方(约2.6米×2.6米)的平板作为基座。
从土营挑选三名曾在矿山干过丶熟悉地质的老矿工,让他们根据记忆和缴获的官府舆图,用黏土堆塑出长沙周边的主要山川形态:岳麓山丶妙高峰丶天心阁高地丶湘江河道。
城墙用削薄的木片垂直插立,标示高度;城门用不同颜色木块区分;主要街巷用墨线勾画。
关键建筑如巡抚衙门丶粮仓丶火药库丶孔庙等,用小型木牌标注。
太平军防区插黄色小旗,清军已知营地插黑色小旗,火炮位置用红色木钉,伏兵区域用绿色绸布覆盖。
林启采用「步尺折算」法,规定沙盘上一寸代表实地一百步(约150米)。
虽然精度有限,但山川大势丶城池轮廓丶主要道路和军事要点一目了然。
如此沙盘,让首次见到的曾水源丶左宗棠等人暗自心惊。
山川丶河流丶城墙丶主要街巷,甚至城外关键高地,皆一目了然。
曾水源忍不住赞叹:「林总制此法大妙!山川形势丶敌我布防,尽收眼底!」
左宗棠虽冷着脸,但目光在沙盘上停留的时间明显长于他处。
作为一名精通地理的幕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可视化工具在军事决策中的价值。
「敌情已明。」
林启手执细竹竿,点在沙盘上,「向荣部在西,和春偏师在南,成钳形之势。然向荣主力尚未全至,其部多绿营,新败之师,士气不高,意在牵制。真正威胁,是南面这五千人—其中有部分是江忠源旧部楚勇改编,战力相对强一点。」
江忠源坐在偏席,面色沉硬如铁。
他被「请」来参会,却始终双目微闭,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只有当林启提到「楚勇旧部」时,他眼皮才微微一动,旋即恢复冷漠。
此时林启看向一旁面色复杂的江忠源:「江总兵,你熟识这些将领,他们最可能主攻何处?」
江忠源双目依旧紧闭,仿佛未闻。
堂内一片寂静。
罗大牛怒目而视,正要开口,被林启抬手制止。
林启不以为忤,自顾分析:「邓绍良此人,我研究过其战例。咸丰元年剿衡山匪时,他喜从正面强攻;去年在永州,则用过侧翼迂回。但观其性格一贪功丶急躁丶好面子。长沙南门有爆破缺口,修补痕迹明显,正是诱人之处。」
他竹竿点在沙盘南门位置:「我若是邓绍良,必主攻此处,以求率先破城之功。」
这时,江忠源的右手食指,在膝上极轻微地叩击了一下一这是他在军中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林启眼角馀光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心中了然,继续道:「所以,我们就给他这个机会。」
他迅速部署:「罗大牛前师,仍守南门主阵地,但缺口处只留少量兵力示弱,多设旌旗虚张声势。真正主力,隐蔽于缺口两侧民宅,待敌强攻缺口时,两侧夹击。」
「李秀成部,加强小西门及沿江防御,多备火船丶拦江铁索,防向荣水陆并进。」
「李世贤亲兵营,分出五百精锐,由你亲自率领,今夜秘密出城,潜伏于城南猴子石一带山林。待南门战事最酣时,从侧后袭击和春军后队,焚烧其粮草辎重。」
「周铁柱土营,有两项重任:一,在南门外开阔地挖掘陷马坑丶绊索,表面覆草;二,在城内关键街巷预设爆破点,万一城破,可阻敌巷战。」
「刘绍匠作旅,所有火炮分置三处:重炮于天心阁,控制城南;中型炮于妙高峰,支援南门与小西门;轻炮机动,随罗大牛部行动。火药丶弹丸务必充足。」
「张文丶陈辰,组织城内民壮,运送砖石木料上城,协助伤员转运。」
最后,林启看向曾水源和左宗棠:「曾将军坐镇中央协调,左先生————若愿相助,可统筹粮秣调配丶城内治安调度。」
曾水源慨然应诺。
左宗棠沉默片刻,冷冷道:「左某只观察,不任职事。但若见尔等行事害民,必直言相斥。」
这已是默许。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各将领轰然应诺。
曾水源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岁的将领调度若定,心中最后一丝争权的念头也消散了。
西王重伤,此人确是托付大局的不二人选。
左宗棠默默听着,眼中闪过思索。
这种战前推演丶沙盘作业丶任务分工的模式,迥异于清军粗放的指挥方式,更高效,更细致。
这个林启,确非凡俗。
江忠源则面色复杂。
对方毫不避讳地在自己面前讨论如何对付自己旧部,既是信任,也是————自信。
林启部署完军事安排,然后话锋一转:「然守城非独恃兵戈。城内三十万军民,每日耗粮近二百石,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秋粮徵收在即,诸位可有良策?」
众人面面相觑。
太平天国在《天朝田亩制度》颁发前,实行的是临时性分粮制度和圣库制度,并未有系统的土地制度,在刚占领的动荡地区根本无法实施。
而清廷的税制繁杂,丁银丶田赋丶杂派层层盘剥,直接沿用必激起民变。
陈辰犹豫道:「可否暂缓徵收,以缴获库存支撑?」
林启摇头:「库存仅能支撑三月。且不徵税,则政权无收入,终将崩溃。」
这时,左宗棠忽然冷笑一声。
林启看向他:「左先生似有高见?」
左宗棠本不欲开口,但听到如此粗浅的讨论,终是没忍住那份浸淫多年的实务经验带来的职业本能。
他语带讥讽:「尔等既有圣库制度,那便去统一田地,何须徵税!」
林启坦然道:「圣库制度必然实行,但眼下长沙新定,自当权宜。先生曾任巡抚幕僚,主持湖南防务多年,于钱粮刑名必有心得。林启愿闻其详一纵然是敌国之策,亦可鉴其利弊。」
这番话给了左宗棠一个「评价清政」而非「献策助贼」的台阶。
左宗棠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冷淡,却已进入专业状态:「清廷税制之,在于名目繁多丶胥吏中饱。丁银丶田赋丶火耗丶平余丶杂派————层层加码,民不堪负。崇祯朝加派三饷而天下崩,前车之鉴不远。」
他顿了顿,见林启认真倾听,继续道:「若要简省便民,可借鉴前明一条鞭法」赋役折银丶统一征解之思路,更要效法本朝雍正年间已行百馀年的摊丁入亩」成法,将丁银(人头税)彻底摊入田赋(土地税)之中,统征地丁银」。」
「如此,则废除了独立的人丁税项,百姓负担相对清晰。具体到长沙,可分三步:一,核查田亩,编造或修订鱼鳞册,核定田等;二,依据核定田亩,将丁银总额均摊入田赋银中,确立地丁银」总额与每亩徵收标准;三,明定税额,张榜公示,严禁胥吏私加火耗丶杂派。」
说到这里,他猛然醒悟自己说得太多,立即收声,恢复冷脸:「此乃清廷现行之法,尔等既斥清政,自当不用。」
林启却郑重拱手:「先生此言,字字珠玑。税制关乎民生根本,岂因政见不同而废良策?一条鞭法」虽为明制,然其简化税目丶摊丁入亩」之核心理念,正是革除积弊之方。林启受教。」
他当即扭头对陈辰道:「记录左先生所言,拟为《长沙税赋暂行条例》草案。公告全城:今年秋粮,按旧额八成徵收,且只收地丁银」一项,其馀杂派全免。徵收过程,由我军派员监督,敢有勒索加派者,斩!」
左宗棠怔住了。
他没想到对方不仅听进去了,而且立即采纳,还给出了更宽松的执行方案。
这种务实与果断,与他想像中的「狂热邪教首领」截然不同。
散会后,林启特地留下刘绍,前往小西门内的匠营视察火器准备情况。
匠营占据了三进大院,炉火熊熊,打铁声丶锯木声丶工匠的喝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弥漫着煤炭丶铁锈和油脂的气味。
「军帅请看!」刘绍引着林启来到一排排架起的火枪前,「按您的吩咐,已将缴获火枪分类整修。」
林启随手拿起一杆。这是典型的清军制式鸟枪,长约两米,前装滑膛,火绳击发。
工艺粗糙,枪管壁厚薄不均,准星照门简陋。
「这类鸟枪,射程不足六十步(约百米),精度差,装填慢,遇风雨难燃。」
林启点评道,「但我军目前只能以此为主。」
「是。」刘绍点头,「已修复可用者六百二十杆。另有抬枪八十五杆,威力大,但笨重,需两人操作。」
「火炮呢?」
刘绍指向院内一角,那里用油布盖着十馀门炮。「红衣大炮重,移动难,已固定于炮位。这些是修复好的劈山炮丶子母炮,共十八门,可随军机动。」
林启走近,揭开油布,仔细检查一门三百斤劈山炮。
炮身铸铁,有加强箍,炮膛打磨过。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叩炮身,听其回音。
「保养如何?」
「每日擦拭,上油防锈。炮膛每发射五次,必用鬃刷蘸水清理残渣,再以干布擦净。火药单独存放于阴凉石室,弹丸分类码放。」
刘绍如数家珍,「按军帅给的操炮要则,炮手每日练习装填丶瞄准流程,不动实弹,以省火药。」
林启满意地点头。
这些现代基本的武器保养和训练理念,在这个时代已是超前。
他走到另一处,这里摆着几样新玩意儿。
一是「炸药包」的改良型。用浸过桐油的厚布多层包裹火药,内掺铁钉碎瓷,引信采用防水纸筒包裹的缓燃火药索,更可靠。
二是简易的「手掷轰天雷」。小陶罐装火药铁砂,留引信口,用时可点燃投掷。虽然粗糙,但在巷战或防御时应有奇效。
三是他开始尝试让工匠制作的「燧发机」样品。试图将鸟枪的火绳击发改为燧石打火,以不受天气影响。
但这需要精密弹簧和加工,目前还在摸索。
「火器营编练如何?」林启问。
「已从各营抽调手脚灵便丶胆大心细者三百人,单独编为锐士营,专习火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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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绍道,「每日上午练装填丶瞄准丶队列;下午学习保养丶火药配比丶危险防范。只是————实弹射击太少,火药珍贵。」
「循序渐进。先让他们熟练流程,培养纪律。」林启理解。黑火药时代,训练成本极高。「对了,我让你找的硝田和硫磺矿信息,可有进展?」
「左先生提供了几处地点,在湘西丶湘南一带,但眼下无法控制。」
刘绍道,「目前火药来源,主要靠缴获和向城中药铺收购原料,按军帅给的最佳比例配制,威力确比清军所用为强。」
视察完匠营,林启又去粮仓。
巨大的官仓内,米麦堆积如山,陈阿林正带人盘点。
见林启来,忙递上帐册:「军师,按您教的四柱清册」法,现存粮米四万一千石,每日耗用约一百五十石,以供军丶民丶工,若不新增人口,可支九月。
银钱方面,藩库及缴获折银二十八万两,近日开支军丶工匠工钱丶购料等,每日约五百两。」
林启快速心算。
粮食是最大隐患。
长沙城军民不下三十万,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
「秋粮徵收事宜,按之前左先生和我所说方案可还有问题?」
「按此章程,确实可行,」陈阿林道,「只是如今四乡不宁,能否收上来还未可知。」
「先公告,稳住人心。四乡————待击退清军,再派兵下乡宣抚。」林启道。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在于将控制力从城市扩展到农村,那需要时间和更多的资源。
当夜,林启未回总制府,而是在南城墙上巡视。
秋风已凉,他披着一件深色斗篷,红巾束发,在火把的光影中时隐时现。
城头士卒见他,皆肃然行礼。
他走到曾被爆破的缺口处。
这里已用砖石木栅临时加固,但确实比别处薄弱。
罗大牛亲自在此值守,见林启来,低声道:「军帅,都按您吩咐安排了。弟兄们埋伏在两边屋里,憋着劲呢!」
林启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没多言。
他望向城外黑暗,那里有星星点点的营火,是清军前哨。
真正的考验,就在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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