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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忠义撬棍
夜晚,城西江忠源居处。
江忠源独坐院中,面前的《孙子兵法》一页未翻。
他目光越过围墙,仿佛能看到那些战死城头的楚勇子弟,和因他兵败而风雨飘摇的新宁江家。
林启开出的条件在耳边回响。
那些话像一把钝刀,割在他「忠君死节」的信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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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降?那他江忠源,这个道光举人丶朝廷擢升的知府,毕生功业与坚守岂不成了笑话?
楚勇弟兄的家眷怎麽办?新宁江氏一族,难道要从此背上「逆贼」的污名?
可若玉石俱焚,这些随他出生入死的乡亲子弟,就真的白死了。
这种撕裂的痛苦,远比肩上的伤口更摧折人。
他猛地合上书卷,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吼,既是对门外守卫,也像是对自己命运的抗辩:「去告诉林启!江某乃朝廷巡抚,世受国恩!
我楚勇子弟,可以战死,绝不降贼!他若有胆,便来取我项上人头,成全我江家忠烈之名!」
左一军大营,林启听完守卫的回报,并不意外。
林启望着江忠源的方向,心中并无十足把握,却有着超越时代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在挑战历史的惯性。
此时的天国,充斥的是「斩妖除魔」的狂热,何曾有过招抚清妖精英阶层的先例?
不,不是没有先例,而是我的眼界,必须看到他们看不到的先例。
「是的,没有先例。」林启心想,「所以我才必须创造这个先例。杀一个江忠源,清廷不过掉一滴血,转眼就能再造十个。但若能得到他,哪怕是让他心中的道统与忠义产生一丝裂痕,我便是在湘楚士人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疑问的种子,为满清殉节,是否就是唯一的忠义?若天国也能保境安民,士人是否另有选择?」
这步棋险到极致,因为它直接触犯了天国「清妖尽灭」的权威,更违背了多数老兄弟的朴素仇恨。
但他必须下。
这不仅是为得一员良将,更是为那场尚未到来的丶决定天国命运的体系之战,提前布局。
他要争夺的,是下一个时代的人心与规则。
「果然如此。」他对身旁的张文道,「江忠源若一口答应,反倒假了。他越是激烈,说明内心挣扎越狠,心里那杆秤就摆得越难。一头是君恩名节,一头是子弟乡亲,够他煎熬的。」
「况且,清妖援兵动向已明,向荣部前锋离宁乡不足百里。城内防务千头万绪,西殿那边也需协调————这江忠源,容后再议。」
林启着重的还是迫在眉睫的军务。
林启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长沙位置上:「眼下第一要务守住长沙。但江忠源和几千楚勇俘虏,本身就是防务」的一部分。杀,简单,但首级挂出去那一刻,就是告诉所有湖南团练,他们与我们只有不死不休一条路。放,不可能。白养着,耗费粮草,还是隐患。」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所以,不是我想不想招降他,而是现实逼我们必须为这几千人,找一条对咱们最有利的出路。这条出路,最好是能化敌为辅,哪怕是一丁点。」
「军帅,此人如此顽固,又已被杨秀清瞩目,何必冒险?」张文不解。
林启目光投向壁上粗略的舆图,声音低沉却清晰:「张文,你看的是一员悍将。我看的,是堵在我们和天下汉人英杰之间的一堵高墙。江忠源不是一个人,他是道光举人,是楚勇统帅,是清廷树立的忠烈」标杆。」
「拿下他,就等于向天下证明,我太平天国并非只会毁庙焚书的流寇,我们有气度容纳真正的英才,有办法解决他们最深的顾虑—家族丶名节丶袍泽。」
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这比攻下十座长沙城更有用。洪天王要的是天下跪拜上帝,东王要的是权倾朝野,而我————要的是撬动这千年不变的死局。江忠源,就是第一根撬棍。」
张文忧心忡忡:「军帅,招降江忠源,天国内恐怕会有人骂我们联妖」。」
林启淡淡道:「联妖?清妖被俘后归顺的也有不少。我们招降江忠源,不是联妖,是化妖为人。当然,这话你知我知。对上,我们要说这是天父威权,感化妖头」;对下,要说这是「瓦解湘楚团练,保我兄弟少流血」。」
林启目光沉静:「张文,你只看到了他清妖这个身份。我却看到了他楚勇之主的身份。你可知,湖南练勇,学的便是江忠源的路子?我们今日打败的,不只是一支兵,更是一种即将成势的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无比清晰:「天国与清妖之战,迟早会从城池攻守,变为两种规矩的较量。他们的规矩是君君臣臣」,我们的规矩是关父天兄」。但在这湖湘之地,还有第三种规矩,叫守望桑梓」。江忠源之所以能战,是因为他的楚勇信这套规矩。我要招降他,就是要试一试,能否把这套规矩为我所用,从清妖的壳子里,整个剥出来。」
张文仍面有忧色:「可军帅,这般厚待,只怕营中老兄弟们不解,上头也————」
林启抬手打断:「所以这事要做得聪明。对弟兄们,不说招降」,说分而治之,以湘制湘」。楚勇熟悉湘军战法,是现成的活情报。江忠源本人,就是一本写满清廷在湖湘官绅脉络的活书册。关着不用,是死物;用起来,才是利器。」
他压低声音,话锋指向更深处:「张文,你我看得到眼前的向荣丶和春,但真正能要天国命的,是湖南遍地还在观望的江忠源们」。他们有钱丶有粮丶能拉起无数支楚勇」。我们若一味只有刀兵,他们便会铁了心跟清廷走。」
「我们在长沙,不只是守一座城,更是在下一盘大棋。对江忠源,我要的未必是他立刻倒戈,哪怕能让他沉默丶让他犹豫丶让外界士绅觉得长毛」并非一味嗜杀,便是拆了清廷一堵墙。这步棋,险,但不得不走。」
「可天王与东王那边?」张文忧虑更深。
林启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弧度:「所以这事不能蛮干。招降的名义,不能是林启」,必须是天父天兄的感召」与天国将士的功勋」。具体的黑脸,得请人来唱。」
「军帅的意思是?」
「你即刻替我办两件事。」林启沉吟道,「第一,以我的名义,修书一封,火速送往衡阳翼王殿下处。内容要详尽,说明招抚江忠源对瓦解湘楚民团丶争取士心的巨大好处,并强调此人及其部众暂由我部严加看管,犹如羁,绝无坐大风险。翼王见识超卓,或能理解其中之利。此信是请示,更是备案。」
「第二,以左一军公函的正式形式,但不是给天王和东王,而是呈送朝内正丞相秦日纲大人阅知。文中不必提招降,只重点禀报两件事:一是我军俘获清妖江忠源及楚勇精锐千馀,此乃天父大胜;二是这群俘虏顽固,但战力可观,若强杀恐激湘人死抗,若善用或可成奇兵,请朝内诸位大人示下,是诛是抚?」
张文眼前一亮:「妙啊!呈报秦丞相示下,谁都知道秦丞相是天王爱将,东王臂膀,又与军帅有旧————此事或有更大馀地了。」
「正是此理。」林启点头,「秦丞相为人忠勇耿直,深得天王信赖。由他那里知晓此事,至少天王不会只听东王一面之词。而东王若要过问,面对的也不是我一个小小的总制,而是朝内正在议处的公务。我们便有了转圜馀地。」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记住,在六王之外,做事得讲方法。翼王是我的上官,是我的盾牌:秦丞相是我的贵人,是我的桥梁。我们要让想保我们的人有话可说,让想踩我们的人无从下脚。对江忠源,继续以礼相待,但也让他清楚楚勇残部每日的动向。攻心为上,我们要等的,是一个他自己都无法拒绝的时机。」
次日,长沙巡抚衙门旧址,军政联席会议。
曾水源丶林凤祥丶李开芳等西殿将领,以及林启摩下众旅帅齐聚。
左宗棠与江忠源亦被「请」来列席旁听,分坐两侧,恍若一道无形的界限。
会议气氛凝重,主要议题便是清军援兵压境与城内防务。
当讨论到俘虏的清军如何处理时,分歧立现。
一位西殿将领烦躁地说:「城里俘虏的几千绿营及楚勇,难道白吃饭?不如赶他们上墙头干活!」
立刻有人反对:「那不成!这些人怨气冲天,放在要害处,万一反水,岂不炸了营?」
林凤祥大手一挥:「要俺说,这些楚勇要是冥顽不灵,尤其是那江忠源,杀了乾净,首级传示各门,正好吓破清妖的胆!」
曾水源较为持重:「杀俘不祥,且易激怒湘人。不如充作苦役,修筑城防。」
在没被林启改变的历史里,冯云山死与蓑衣渡,江忠源和太平军又不可调和的大仇,但是如今又不一样了。
江忠源对太平军造成的损失并非不可调和,只当是各为其主而已。
争论声中,林启缓缓开口:「诸位,楚勇俘虏,用好了是助力,用坏了是火药。驱使他们做苦工,怨恨更深,确有不测之险。但若————换个法子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曾水源身上:「我曾与一些底层俘虏交谈,多是贫苦农家子,被官府裹挟而来。他们最怕的,不是我们,是城破之后,被朝廷当做从贼者」清算家小。」
「我们何不将他们单独编制,用于非核心丶可监控的工程,比如清理壕沟丶
转运建材。同时明确告知,劳作可抵罪,换取口粮,若有异动,则连坐同乡。如此,既缓解人力不足,又将他们置于明处管控,更让城外湘勇知道,我军并非滥杀之辈。」
这个务实且注重控制的方案,比直接的招降更容易被接受。
曾水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林总制所言,倒是稳妥之策。可先行试办,但须派重兵监看,以防万一。」
这时,林启忽然转向面色铁青的江忠源,「你练兵有方,楚勇悍勇善战,林某是佩服的。他们如今被困于此,城外向荣丶和春的兵马将至。你熟知楚勇情状,依你看,这些士卒,是宁愿在监看下劳作求生,还是坐等未知之祸?」
这话犀利至极,直接刺破了江忠源竭力维持的刚硬外壳,将他个人名节与麾下数千人的生死存亡赤裸裸地对立起来。
江忠源双拳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却无法反驳。
左宗棠冷眼旁观,此刻忽然淡淡插言:「林总制此问,可谓诛心。然则,你如何保证,尔等所言生路」,不是另一种绝路?又如何让江总兵相信,归附之后,不会被秋后算帐,不会累及宗族?」
左宗棠此话,看似刁难,实则替江忠源问出了最核心的顾虑,也将难题抛回给林启,更是在试探太平天国的诚意与稳定性。
林启迎向左宗棠的目光,坦然道:「左先生问在根本。林启无法空口保证,但可在此立下规则:凡愿归附之楚勇,粮饷装备,与我军同例。日后论功行赏,一视同仁。至于江总兵及诸位官长家眷安危————」
他略一停顿,字字清晰,「我可立约,若他日我军势力能及湖南,必全力维护,或设法接出安置。此约,与会诸位皆可作证,亦可呈报天王与东王处备案。」
这番承诺,已极大地突破了太平天国的常规,尤其是单独编制劳力,几乎是为楚勇量身打造的过渡方案。
会场一片寂静,西殿诸将面露惊异,但想到林启事先沟通时提及的「翼王或有考量」丶「此乃权宜之策」,又见曾水源并未立刻反对,便都保持了沉默。
江忠源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震惊丶挣扎丶权衡,还有一丝绝处逢生的微光。
林启的条件,不仅给了他台阶,更给了他一个勉强能向内心信念丶向摩下子弟丶或许也向遥远家族交代的理由—一他不是降「贼」,他是为了给跟随他的兄弟们,在绝境中找一条活路,一条或许能保全实力丶以待时变的活路。
「此事————非江某一人可决。」江忠源的声音沙哑乾涩,但那股求死的决绝之气,已然消散,「需————需与我旧部商议。」
「理应如此。」林启见好就收,知道心防已破,剩下的只是时间和具体条款,「请江总兵自便。在此期间,楚勇营区待遇不变。」
会议后半段,讨论具体防务时,左宗棠虽仍寡言,却在不经意间,对城南粮道布防提出了一个细微却关键的建议。
林启立即采纳,并当众赞扬。
左宗棠面无表情,只是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散会后,散会后,林启对张文吩咐:「楚勇俘虏编队之事,交给李秀成去办,他稳重。告诉李秀成,管理要严,但饮食不可克扣,有伤病的也让医官略作查看。尤其,留意那些沉默寡言丶但眼神活络的,或可发展为眼线。」
「那江忠源本人呢?」
「不变。」林启道,「依旧以礼相待,但除了你,任何人不得与他交谈。你每次去,只做三件事:送些过得去的饭食;无意」间透露些无关紧要的真消息,比如清军援兵到了何处,天王洪福齐天之类;最后问他一句今日可有所需。
他不提,你绝不多言。我们要做的,不是说服他,而是让他习惯我们的存在方式,让他自己去想,去比较。」
最后,林启独自走上城墙整理思绪。
他知道,今天埋下的种子已经发芽,但更大的风雨即将来自内部。
秦日纲的回音,石达开的态度,杨秀清的最终裁决,都将决定这颗嫩芽能否长成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