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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权谋暗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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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权谋暗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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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权谋暗涌时
    长沙破城的第三日。
    城市正从最初的剧痛与混乱中艰难恢复呼吸。
    街道上的尸体已被清理,血迹被黄土掩盖,大部分商铺依旧紧闭,但已有胆大的小贩挑着担子,在太平军设立的「公买公卖」市集试探着交易。
    粥厂前排起长队,饥饿的百姓捧着粗碗,眼神中交织着恐惧丶茫然与一丝获得食物的庆幸。
    左一军大营内,秩序井然。士卒们按营区操练,号令声此起彼伏。匠营里炉火日夜不熄,叮当打铁声不绝于耳。
    刘绍正带着匠户们全力修复缴获的火炮火枪,并着手仿制一些关键部件。
    林启站在校场高台上,监督炮兵操练。
    十二门刚修复完成的五百斤劈山炮排成一列,炮手们在他的新式操典训练下,装填丶
    瞄准丶发射的流程虽仍显生疏,却已初具章法。
    「放!」
    「轰!轰轰!」
    炮弹落在远处划定的土坡上,激起团团烟尘。
    威力不算大,但齐射的声势足以震慑。
    林启微微点头。
    他一身靛蓝战袍,外罩轻便皮甲,即便只是静立,也有种渊渟岳峙的气度,引得台下不少新投士卒偷偷仰望。
    「军帅,」张文匆匆走来,低声道,「西殿曾水源将军派人来请,西王伤情————似有反覆,请您过去商议。」
    林启眉头微蹙:「知道了。营中事务,你与陈辰暂理。请刘绍加快火炮整备,尤其是那八门重炮,必须尽快形成战力。罗大牛继续清剿城南残敌,李秀成部加强江防,尤其注意湘江方向。」
    「是。」
    城南,原清军提督衙门,现西王行辕。
    气氛凝重,药味弥漫。
    内室榻上,萧朝贵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
    两名军医束手立于旁侧,额头冒汗。
    曾水源丶林凤祥丶李开芳等西殿核心将领聚在外间,个个面色沉郁。
    见林启到来,曾水源勉强挤出笑容:「林总制来了。」
    「西王千岁情形如何?」林启直接问。
    「唉————」
    曾水源长叹,「肩上旧伤本未愈,攻城时又竭力指挥,失血过多,加之急怒攻心————
    伤口已然溃烂化脓,高烧不退。军医用了药,但————效果不显。」
    林启心中了然。
    这是细菌感染,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几乎是绝症。
    历史上萧朝贵正是在攻长沙期间身亡,看来即便被自己所救,历史惯性依然强大。
    「东王处可曾禀报?」林启问。
    「捷报与西王伤情已八百里加急送往郴州。东王回谕————」
    曾水源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天父看顾,西弟静养。长沙既定,速整军备,以待天兵大会。」」
    林启接过一看,谕旨措辞冠冕堂皇,却无多少实质关怀,更没有派来更高明医者的意思。
    他心中冷笑:杨秀清怕是乐见其成吧?萧朝贵一死,西殿势力群龙无首,正好由其吞并。
    「既如此,」林启将谕旨交还,「我等唯有尽心照料,盼西王吉人天相。长沙防务,诸公有何高见?」
    林凤祥性格直率,开口道:「林总制,你部纪律严明,缴获分配也公允,咱们西殿的弟兄都看在眼里。」
    「眼下西王病重,城内清妖残孽未清,城外向荣丶和春的援兵指日可到。依我看,不如由你牵头,咱们西殿丶翼殿(林启名义上仍属石达开部)合兵一处,统一号令,共守长沙!」
    李开芳也点头:「林总制用兵如神,我等服气。」
    曾水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是西殿资格最足之人,萧朝贵若有不测,理论上他该接管西殿军务。
    但论威望丶战功丶兵力,他自知不及林启,更关键的是,林启背后站着翼王石达开,本人又深得士卒拥戴————
    犹豫片刻,他终于也道:「林总制若愿主持大局,水源愿从旁辅佐。」
    这是西殿将领集体表态,认可林启在长沙的实际领导地位。
    林启心中快速权衡。
    接受,则权力大增,但也会进一步引起杨秀清猜忌;
    拒绝,则长沙可能陷入多头指挥,给清军可乘之机。
    「承蒙诸公信任。」
    林启抱拳,语气诚恳,「林启年轻识浅,本不敢当。然长沙危局,非同心协力不可渡。」
    「这样,我等共推曾将军总理长沙军政,林启与诸位共同参赞。一应防务丶粮秣丶赏罚,皆由联席会议商定,呈报东王裁决。如何?」
    这是以退为进。
    既尊重了西殿暂时的领头人曾水源,又确保了决策的集体性和自己的实权,还给了杨秀清面子—最终裁决权在东王。
    曾水源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林启一眼:「如此甚好!」
    众人又商议了具体防务。
    林启左一军主力守南城丶小西门;
    西殿林凤祥丶李开芳部分守东城丶北城;
    曾水源坐镇中央协调,并组建一支三千人的机动兵力。
    同时,派快马联络衡阳的石达开,通报长沙情况,请求策应。
    离开西王行辕,林启并未回营,而是转往城西一处清静宅院,这里安置着左宗棠。
    院落乾净,有兵士把守,却并不限制左宗棠在院内活动。
    林启入院时,左宗棠正坐在石凳上,对着一盘残局独自弈棋。
    他依旧一身青衫,洗得发白,头发梳得整齐,神色平静,仿佛外界兵荒马乱与他无关0
    「左先生好雅兴。」林启走近。
    左宗棠抬眼,淡淡道:「阶下之囚,聊以遣日罢了。林总制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先生言重。林启说过,先生是客,非囚。」
    林启在他对面坐下,看向棋盘,「先生棋风,沉稳厚重,大局在胸,然于边角缠斗处,又犀利果决,寸土必争。恰如用兵。」
    左宗棠执子的手微微一顿:「林总制也通弈道?」
    「略知一二。」
    林启微笑,「好比眼下长沙,便是一局新开之棋。清廷失此重镇,必调重兵反扑;我天国新得此城,需安内而御外。先生观之,此局关键何在?」
    左宗棠放下棋子,目光锐利起来:「林总制这是在考较左某?」
    「不敢。诚心请教。」
    左宗棠沉默片刻,缓缓道:「长沙之要,首在人心,次在粮秣,末在兵甲。尔等入城数日,军纪尚可,此乃得人心之始。」
    「然欲长治久安,非仅不抢掠可成。士绅观望,百姓疑惧,工匠藏技,商人闭市一此皆人心未附之象。粮秣虽丰,坐吃山空;兵甲虽利,久战必钝。更兼————」
    他顿了顿,「尔等毁孔庙丶斥儒经之政,与湖湘士林格格不入,此乃根本之弊。纵得长沙一地,若天下士人皆视尔等为名教罪人,则终难成事。」
    句句诛心,却句句实情。
    林启并不反驳,反而认真点头:「先生所言极是。故林启请先生留下,便是想寻一破局之道。我天国奉上帝教,此乃天王所立国本,林启人微言轻,难以更易。」
    「然治国理政,是否非得全盘否定孔孟之道?是否可在敬拜上帝」之大前提下,存续诗书礼乐之教化?是否可徵用士人为官,治理地方,只要其不公然反对天父?」
    左宗棠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这年轻人的想法,显然与那些狂热的天国领袖不同,更具弹性与务实精神。
    「此非易事。洪杨等人,岂容你「篡改」教义?」
    「事在人为。」
    林启目光坚定,「若有一日,我能主政一方,必试行新策。届时,还需先生这般大才相助。」
    这是更明确的招揽信号。
    左宗棠不置可否,重新看向棋盘:「棋局未终,胜负难料。林总制,你且先过了眼前这关吧,清军援兵,不日即至。」
    离开左宗棠处,林启又去探望江忠源。
    这位楚勇统帅被安置在另一处院落,条件相似,但门外守卫更多。
    江忠源在楚勇中的威望,不得不防。
    江忠源正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摊开一本《孙子兵法》,却久久未翻一页。
    他目光凝滞,显然心思不在书上。
    身上伤口已包扎妥当,但眉宇间锁着深深的郁结与挣扎。见林启到来,他霍然起身,书卷「啪」地合上,面色沉硬如铁。
    「江总兵伤势可好些了?」
    「死不了。」江忠源硬邦邦道,「林总制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总兵何必着急。」林启在石凳坐下。「长沙初定,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楚勇弟兄们群龙无首,总兵忍心弃之不顾?」
    江忠源冷笑:「他们既已被俘,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江某但求一死,以全名节!」
    「若林启说,愿将楚勇残部仍归总兵统带,只是————换一面旗帜,换一个效忠对象呢?
    」
    林启抛出一枚重磅炸弹。
    江忠源瞳孔骤缩:「你————你说什麽?」
    「楚勇建军之本,是为保境安民。
    」
    林启直视他,「如今长沙在我治下,我亦保境安民。楚勇若归附,我可保证。」
    「一,不拆散建制;二,粮饷从优;三,不负其血战之功,他日论功行赏,绝无满汉之别。总兵与楚勇弟兄,可愿为长沙百姓而战,而非为那远在北京的满清朝廷?」
    这是极高明的切入点,将忠诚对象从抽象的「朝廷」转换为具体的「乡士」和「百姓」
    0
    江忠源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嘶声道:「林启!你这是要陷我江氏于万劫不复!忠源一死易耳,可我那些战死的弟兄丶散在四方的族人,日后史笔如刀,将如何书写?江家人三字,莫非就要成叛贼的代名词?!」
    他的挣扎,已从个人名节,延伸至对整个家族和军事共同体荣誉的绝望担忧。
    「我只是个想在这乱世中,做些实事的人。」
    林启起身,拍拍他的肩,「总兵可慢慢想。但请记住,城外清军若至,他们眼中可不会有反正」的楚勇,只有从贼」的叛逆。何去何从,总兵三思。」
    望着林启离去的背影,江忠源沉默良久,他才嘶声自语:「林启————你究竟是何想法?你行事————全然不似寻常贼酋!」
    离开江忠源处,天色已近黄昏。
    林启走在渐渐恢复生气的街道上,脑中梳理着千头万绪。
    左宗棠丶江忠源,一文人一武将,代表着传统汉族精英的两个侧面。
    争取他们,不仅仅是得两人之力,更是向整个士绅阶层和汉人武装释放信号:太平天国可以有不同的面貌。
    但这必然触动洪秀全丶杨秀清等核心领袖的神经。
    如何平衡?
    招揽左丶江如同刀尖跳舞。
    杨秀清绝不会容许他的「翼殿」势力下出现一个融合了清廷精英的小集团。
    他的目的,眼下并非真要二人立刻效忠,而是「种因」。
    他要让左宗棠看到一种务实治理的可能性,让江忠源感受到对旧部袍泽的另一种责任0
    同时,他也要让杨秀清看到,他林启有能力和渠道,去接触和转化天王与东王都无法触及的阶层。这是一种危险的展示,既是价值,也是威慑。
    回到大营,张文呈上最新情报汇总。
    清军向荣部前锋已抵长沙西南百里外的宁乡;和春主力仍在衡阳与石达开对峙,但分出一支约五千人的偏师北上;钦差大臣赛尚阿仍在衡阳,虽调集绿营,但畏首畏尾。
    城里这两日还发生了一个小事,一个小西殿部分军纪涣散的部队,与左一军士卒因分配物资发生小规模冲突,已被弹压。
    随后,林启看向他比较关注的经济民生这块。
    城中米价已从破城时的暴涨回落三成,但仍是太平前两倍。
    部分匠户开始接受招贤馆雇佣,但士绅阶层仍普遍闭门不出。
    林启看着这些信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传令,明日于巡抚衙门旧址,召开长沙军政合议,西殿曾水源丶林凤祥丶李开芳,我部所有旅帅以上将领,以及————特邀左宗棠先生丶江忠源总兵列席旁听。」
    张文一愣:「军帅,这————」
    「照办。」
    林启目光深邃,「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我们如何治理这座城市,如何应对危局。真正的招揽,不是靠言辞,而是靠实绩。」
    夜幕再次笼罩长沙。
    城墙上,左一军的哨兵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原野。
    城内,几处作坊的炉火映红半边天。
    刘绍正带人连夜赶制一批改良的炸药包和引信。
    林启登临南城天心阁。
    此处曾架设清军重炮,如今炮位已空,火炮正被改造以适应太平军的战术。
    他凭栏远眺,湘江如带,岳麓山如屏。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李世贤。
    「军帅,还不歇息?」
    「在想一些事。」林启没有回头,「世贤,你说我们真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吗?」
    李世贤坚定道:「军帅用兵如神,爱民如子,将士用命,必能!」
    林启笑了笑,笑容在夜色中有些模糊:「光有这些还不够。我们需要大义名分,需要人才根基,需要制度创新————路还很长。」
    他想起历史上太平天国最终的败亡,原因复杂,但未能真正争取到汉族精英的广泛支持,无疑是关键之一。
    如今,他这只蝴蝶已经扇动了翅膀,左宗棠丶江忠源的命运被改变,长沙的占领方式被改变,那麽,天国的命运呢?华夏的命运呢?
    「告诉将士们,抓紧休整,加固城防。」
    林启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的岳麓山,「真正的硬仗,很快就要来了。」
    风起湘江,吹动他额前散落的发丝。
    林启心怀超越时代的视野,却正站在历史岔路口,试图以一己之力,扭转那看似注定的洪流。
    而他知道,最先涌来的,恐怕不是清军的刀枪,而是来自「自己人」的明枪暗箭。
    杨秀清丶韦昌辉————还有那深居天王府丶越来越沉浸于宗教迷狂的天王洪秀全。
    「来吧。」林启轻声说,转身走下城楼。
    铁甲在石阶上发出铿锵的声响,坚定而有力。
    长沙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而书写它的笔,正握在一个穿越者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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