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十二月二十一号,九龙塘的一栋独栋别墅内,窗帘拉着,客厅里光线昏暗,只有茶几上那盏落地灯亮着,照出一圈昏黄的光。
李天贵坐在沙发上,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胡子好几天没刮,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像一座小小的坟包。
一周前,他还是港岛砂石行业数得上号的人物,谁能想到仅仅一周过去,他的富贵建材就到了破产的边缘。
陈国豪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沓报表,声音乾涩:「李总……采砂场那边彻底瘫痪了,新和联胜的人天天在门口坐着,砂子连一粒都拉不出来。」
「违约金那边呢?」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恒基地产丶新发实业丶还有另外三家大型房企,都发了律师函过来,要求按合同赔付,」陈国豪翻了一页帐,「会计估算了一下,光是这几笔违约金加起来,就高达两千多万港币……」
「呼……李天贵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还有银行愿意借钱给我们吗?」
「没有了,而且东亚银行和恒隆银行都在疯狂发函催债,」陈国豪顿了顿,声音更低,「他们说……下个月到期的三千万贷款,不会给咱们办理展期续贷。李总,按这个速度,顶多再撑半个月,咱们公司的资金炼就会彻底断掉。」
李天贵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他颤抖着把菸头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猛地亮起一抹腥红,随后又渐渐熄灭下去。
其实富贵建材本不该这么脆的,毕竟他做砂石这种暴利生意做了十几年,家底厚实,就算被查被堵,也不至于一个月就垮。
但坏就坏在他自己太过贪心,一直想着把生意从单一的砂石彻底扩张至下游的混凝土产业,于是在上个月,他斥巨资拍下了一座大型水泥厂。
他的想法很美好,只要吃下这座工厂,富贵建材就能从砂石供应商变成建材巨头。
为此,他不仅抽乾了公司帐上所有能动用的现金流,甚至还向银行抵押贷款了天价款项。
谁能料到,水泥厂尾款的窟窿还没来得及填平,赖以生存的砂石支柱产业却先断了。
真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李天贵把烟按灭在菸灰缸里,又摸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昏暗的客厅里缓缓上升,被落地灯的光切成两半。
「银行那边,」他哑着嗓子开口,「托人去找找关系,再通融——」
话音未落,别墅大门的防盗锁突然传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紧接着便是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从玄关直冲进来。
李天贵和陈国豪同时抬头,看见李家蒙跌跌撞撞地走进来。他的脸色很差,外套都没脱,领带歪着,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似的。
「阿蒙?」李天贵皱起眉,「你怎么回来了?」
他这儿子,自从考上大学后,平时一个月都难得回一趟家。平日里住的给他买的爱华阁,玩的是兰桂坊的夜生活,除了缺钱的时候,从来不会踏进这个家门。
「我……」李家蒙站在客厅中央,喘着粗气,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见陈国豪也在,张了张嘴,又闭上。
李天贵见状,对陈国豪摆了摆手:「国豪,你先回公司吧,想办法问一下银行那边,看看能不能延期。只要打个时间差,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明白,李总。」陈国豪不敢耽搁,抱起帐本快速退出了客厅,还贴心地将大门紧紧反锁。
直到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俩,李家蒙这才走到茶几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抓起茶几上那壶凉透了的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爸!」李家蒙的声音发着抖,「爸!出事了!」
李天贵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他掐了烟,坐直了身子。
「我——我被人仙人跳了!」李家蒙的嘴唇都在哆嗦,「那人勒索我一百万,说我不给,就报警告我强奸!」
「什么?!」李天贵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他猛地站起来,脑子飞快地转——一百万,强奸罪,报警……他做了几十年生意,什么龌龊事没见过,仙人跳这种把戏更是听过无数遍,但他从没想过会落在自己儿子头上。
而且偏偏是这个时候。
如今公司已经岌岌可危,家里的这点积蓄底子眼看就要全填进水泥厂的巨额窟窿里,自家独苗绝不能再出事。
「你先给我坐好!把气喘匀了慢慢说!」李天贵强压着嗓子里的怒火,指着对面的位置。
「我……」李家蒙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灌了一口凉茶。茶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断断续续的把前天晚上的经历一五一十的和盘托出了。
……
前天晚上,李家蒙约了几个朋友去尖沙咀的酒吧喝酒。
他这两天心情很好毕竟关于「港岛在线」那个门户网站的融资谈判进展得顺风顺水。花旗银行的代表甚至开出了一个让他梦里都能笑醒的估值——整整一千二百万港币!里外里算下来,这几乎是高达百分之一千的暴利回报!
酒吧里摇曳着迷离的光影,重低音音乐震耳欲聋。李家蒙正跟朋友吹牛,说自己马上要做一笔大生意,眼睛一瞥,看见吧台边坐着一个女人。
长发,红裙,高跟鞋,一双修长笔直的大腿交叠在一起,裙摆下露出一大截白皙娇嫩的肌肤。
她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搁着一杯深蓝色的鸡尾酒,纤细精致的指尖在杯沿上慢条斯理地划着名圈。
李家蒙的眼睛当场就直了。
他这种色中饿鬼,跟自家老子一个德行,见了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于是他整理了一下发型和衣服,端了杯酒凑过去,在女人身边坐下:「靓女,一个人啊?」
听到有人搭讪,女人转过头。灯光下,她长着一张精致的小脸,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
「是啊,」她抿了抿嘴唇,声音软软的,「在等人。」
「等谁啊?男朋友?」
「还没男朋友呢,,」女人低下头,又抬起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怎么?你对这个位置有兴趣?」
「当然,毕竟古人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李家蒙心里乐开了花,立马暗示熟悉的酒保上两杯后劲大的酒。
随后,两个人你来我往聊了几句,越聊越热乎。女人说她姓苏,在铜锣湾一家时装店做买手,平时喜欢一个人来喝酒。
而李家蒙则大肆吹嘘自己是高科技公司老板,家里在港岛垄断建材生意,身家过亿。红衣女子听得美目泛光,一杯接一杯地陪着他畅饮。
终于,在酒精与荷尔蒙的双重作用下,气氛烘托到了顶点,李家蒙按捺不住试探道:「隔壁马路就有间五星级酒店,环境优雅,要不要过去坐坐喝杯茶?」
女人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对面的酒店,开了一间房,随后李家蒙猴急地关上门……
关于这一夜的细节,李家蒙自然没脸细说,但李天贵看着儿子那闪烁飘忽的眼神,心里早已猜得七七八八。
总之完事之后,李家蒙仰面躺在床上,喘着粗气,脑子里还回味着刚才的滋味。女人蜷在他身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
「你以后……还会找我吗?」她问。
「当然啦,」李家蒙搂住她,「以后你就是我女朋——」
「砰!」
突然一声巨响打断了两人的温存,套房沉重的木门被人暴力一脚生生踹开!
李家蒙吓得从床上弹起来。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一米八几的个头,剃着寸头,穿着一件黑色T恤,手臂上纹着青色的图腾。
他的脸色铁青,手里举着一台相机。
「好啊你个狗杂种!」男人怒不可遏,「你敢搞我老婆!」
李家蒙懵了,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不过男人可不管他什么反应,只是迅速的举起相机,对着床上的两个人咔咔咔一顿拍。李家蒙下意识地伸手去挡脸,但根本来不及。
随后,男人又快步走到床边,从床头柜上抓起用过的套子,又从李家蒙头上拔下几根头发,一起装进一个塑胶袋里。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你他妈是谁啊!」李家蒙终于反应过来,跳下床想抢相机,「她是你老婆?她刚才还说她没男朋友——」
「我老婆跟我吵架,跑出来喝酒,你他妈倒好,对我老婆图谋不轨?」男人把塑胶袋揣进怀里,举着相机晃了晃,「照片丶毛发丶套子,一样不缺。你要是不想这些东西出现在警局,咱们好好谈谈。」
李家蒙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那个男人,又看了看床上蜷缩着的女人——女人正缩在被子里,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是真的一样。
「你丶你想要多少?」
「一百万!」男人伸出两根手指,又收回一根,「现金或者转帐都行,拿到钱,照片和东西全还你,就当没这回事,要是拿不到——这些证据往警局一交,够你判个强奸罪,坐个三五年。」
「一百万?!」李家蒙的声音都尖了,「你抢钱啊!」
「那你选啊,」男人耸了耸肩,转身往门口走,「报警,还是给钱?」
李家蒙站在房间里,光着身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的脑子一片混乱。
他虽然是个纨絝子弟,但绝不是傻子,自然看出这其中必有猫腻——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自己前脚刚翻云覆雨完,后脚老公就掐着点的破门而入?
但那个男人手里铁证如山,照片丶塑胶袋里的套子和头发,就像三把刀悬在他头顶。
他咽了口唾沫:「我……我一时拿不出这么多现金……」
「那就先签字立据!」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扔在床上,「欠条,一个月内付清。签了字,照片先给你一半,尾款付清再给另一半。」
李家蒙颤抖着拾起那张字条,连上面的条款细节都来不及细看,他的手指在发抖,笔尖在纸上划了好几下才签下名字。
男人满意地收起字条,把其中一个相机的胶卷扔给李家蒙:「这一半胶卷你先拿着。记住,你只有一个月时间。」
说完,他一把拉起还在佯装哭泣的红衣女子,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酒店套房。
房门在身后关上。李家蒙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手里攥着那卷胶卷,后背全是冷汗。
事后,他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那个男人的动作太熟练了,拍照丶取证丶威胁丶签欠条,一气呵成,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留。这哪是撞破奸情的老公,分明是个吃这碗饭的老手。
但是李家蒙毕竟年轻,完全没有处理过这种事的经验,他想着自家老豆见多识广,年轻时又是混过社团的,于是经过一天的挣扎后,还是开车回九龙,选择对李天贵和盘托出。
……
「签了字?」李天贵听完,声音都在发颤,「你他妈还签了字?!」
「我没办法啊爸!」李家蒙抱着头,声音带着哭腔,「那个人手里有照片有头发还有套子,我要是不签,他真去报警怎么办?强奸罪啊爸,我还这么年轻——」
李天贵猛地一拍茶几。茶杯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子。
「你——!」他指着李家蒙的鼻子,手指抖得厉害,骂人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还是颓然咽了下去。
他瘫回沙发上,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好半晌,他才睁开眼,喃喃道:「不是巧合。」
「爸?」
「我说这不是巧合!我这边才刚被黑白两道练手整顿,现在又轮到你了,」李天贵的喉咙乾涩,「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要整死我们全家,一个都跑不掉。」
李家蒙的脸刷地白了:「爸,你是说——有人冲着咱们家来的?」
「不然呢?」李天贵惨笑一声,「你以为那人真是要一百万这么简单?所有证据一应俱全,简直比条子还专业,一看就是专门等着你这个傻X的!」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坐直了身子,直勾勾地盯着李家蒙:「你最近,有没有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
「没有啊爸!」李家蒙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你还不了解吗?我平时虽然高调了一点,但一直很有分寸,生怕惹到哪个低调的大人物……」
「那你生意上呢?」李天贵打断他,「做生意不可能没仇家,你那个软体公司,同行丶合作夥伴丶竞争对手——有没有什么人,最近跟你结过仇?」
李家蒙皱起眉头,想了半天,忽然眼神一闪:「要说仇……还真有一个。」
「谁?」
「就是我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个,」李家蒙咽了口唾沫,「我设局抢了他公司的那小子。我投资了一百万,跟他合夥,后来用了个办法,把他股份稀释掉,把他踢出去了。那小子来找过我,被我让保安扔出去了。」
「你查过他的背景吗?」
「查过查过,」李家蒙连忙点头,「爸,我做事您放心,我下手之前就让人查过了——那小子是观塘一个五金铺老板的儿子,家里普普通通,父母都是老实人,亲戚里也没什么厉害人物。就是个穷书生,不可能认识什么大人物。」
李天贵没有马上说话。他盯着茶几上那滩被茶水浸湿的桌面,看了很久。
「不一定,」他缓缓开口,「有些人的关系,你根本查不到。表面上看是个普通家庭,背地里认识什么人,你我都不知道。」
他抬起眼,看着李家蒙:「把那个人的资料发我。姓什么,住哪,家里什么情况,能查到的全发过来,我来查。」
李家蒙张了张嘴:「爸,你不会真怀疑是他吧?就那个穷书生——」
「现在不是怀疑谁的时候!」李天贵打断他,「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时候了。」
李家蒙不敢再说话,赶紧跑到自己车上拿出自己的龙腾笔记本,打开给自家老爸看。
李天贵低头看着屏幕,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一寸照片——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眉眼乾净,看起来有些拘谨。
何文,港岛大学计算机系,观塘人。
李天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午间新闻的播音员还在不知疲倦地说着什么。
窗外,十二月的港岛天空阴沉如墨,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了下来,仿佛有一场席卷全城的天暴,即将来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