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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港岛下起了小雨。
劳斯莱斯平稳地驶过了花园道，沿着盘山公路缓缓爬升。
何文坐在后排，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掌心里全是汗。这是他第一次坐劳斯莱斯，也是他这辈子坐过的最贵的车——但他现在完全顾不上感受顶级真皮座椅的奢华与舒适。
因为他脑子里一团乱麻。
说实话，他之前知道自家堂姐嫁了个年轻富豪。家庭聚会时堂姐偶尔提起，只说丈夫是做生意的，人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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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文也没细问，心想港岛有钱人多的是，堂姐也才二十三，丈夫估摸着不到三十岁，身价也就是几个亿的创一代或者富二代吧。
结果昨晚堂姐打电话来，说让他明天来家里坐坐，报了个地址：太平山顶，陆氏庄园。
何文当时差点把手机摔了。
陆晨！嘉禾集团董事长，龙腾科技创始人，港岛华商新领袖。那个在报纸头版丶电视新闻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名字，那个他创业时做梦都想见一面的男人——是他堂姐夫？
说实话，他当时找堂姐诉苦，本意只是想让堂姐帮忙出出主意丶托托关系，看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心血。
结果现在的情况是——问题好像解决了，连制造问题的人也快被解决了。
何文有点恍惚，窗外的景色在倒退，半山别墅一栋接一栋地掠过，他眼睛紧紧的盯着窗外，脑袋却一片空白，什么都没看进去。
「何先生，到了。」司机在前排轻声说。
何文回过神，这才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一扇宽阔的铁艺大门前，门柱上铸着精致的纹饰，两扇门正缓缓向两侧滑开。
车队驶入庄园，绕过一座石砌水景，沿着修剪整齐的草坪边缘前行，最后在一栋略带科技感的主楼前停稳。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角，然后推开了车门。
「阿文！」
何敏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长裙，看见他下车，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何文连忙挥手回应，但是视线却不由自主的扫向了站在何敏旁边的那个男人——陆晨。
陆晨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看起来比报纸上的照片年轻许多，也更随和。他看见何文，笑了一下：「阿文，欢迎。」
「陆丶陆先生——」何文的舌头打了结，脑子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全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陆先生好丶不不不，姐夫好……」
说完他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人家可是大名鼎鼎的陆先生！你怎么能这么唐突……
不过陆晨倒是不在意，反而被他这一声逗笑了：「叫姐夫也挺好，显得亲近，进来吧，外面风大。」
何敏也笑着过来，拍了拍何文的胳膊：「别紧张，阿晨很好说话的。走，进去说。」
何文愣愣的点点头，在经过陆晨身边时，他的步子都有点发飘。
他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很疼，不是做梦。
……
随着两人走进主楼的，何文的脚步猝然顿住。他张着嘴，仰着头，站在大厅里，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
整栋主楼内部的风格跟他想像中的豪宅完全不一样，没有红木家具，没有金碧辉煌的吊灯，没有古董花瓶。
大厅的挑高极阔，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采用了通电变色的工艺，可以将外面的山景和维港海景一览无余。天花板上嵌着一条条极细的灯带，随着人走过，灯光会自动亮起，像是被施了什么魔法。
大厅中央摆着一组浅色沙发，线条简洁流畅，茶几上立着一只银灰色的圆柱体，顶端亮着一点蓝色的光，不知道是什么设备。
「这是——」何文喃喃道。
「智能家居系统，」陆晨走在前面，随口说了一句，「全部是龙腾科技自研的。声控灯光丶五恒系统丶安防联动，中枢在书房那台主机上。你是搞计算机出身的，应该能瞧出些门道。」
何文何止能瞧出门道，他甚至感觉自己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了！
如今可是1987年啊！整个港岛连普及冷暖空调的家庭都屈指可数，网际网路还停留在极其原始低效的拨号上网阶段。而自家这位姐夫的庄园里，竟然已经能完备地运行着一套只存在于科幻电影里的全屋智能控制系统……
何文跟在陆晨身后，一路走，一路看，眼睛都不够用了。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隐藏式的扬声器，脚步踩过的地方，感应地灯一路亮起又熄灭。
何文可以肯定，这套系统要是拿出来卖，全世界富豪都得疯抢。当然，估计也只有富豪才能买得起就是了。
「行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看。」何敏笑着拉了他一把，「书房在这边。」
……
二楼书房的布局很简单，靠窗的位置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龙腾电脑。
电脑一看就是定制版本，外形比市面上的任何一款都更简洁，纯黑色的主机，配着一块大尺寸显示器。桌角搁着一盏台灯，光线被拢成一圈，照在桌面上。
何敏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然后安静地退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不打扰他们。
陆晨在办公桌前坐下，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亮起一个页面——蓝白色的底色，顶端一行字：「港岛在线」，下面是整整齐齐的分类目录：体育丶财经丶小说丶论坛丶购物丶生活……
何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他做的网站，那是他熬了无数个夜晚，一行行代码敲出来的「港岛在线」！甚至首页的版式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哪怕如今这套成果已经被李家蒙强行打压霸占……
「我看过你这个网站，」陆晨指了指屏幕，颔首肯定道，「做得很好，很有新意。分类逻辑清晰，用户上手零门槛。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全世界没有第二个人想到这个概念。」
何文的脸刷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倘若有朝一日能够有幸拜见陆晨，一定要将自己引以为傲的「港岛在线」呈给这位科技教父看，那是他这最珍视的杰作。
而现在，这位神话般的传奇人物就坐在自己面前，亲口对他道出一句「做得很好」——在这一瞬间，过往一整年来遭受的所有委屈丶打压以及熬夜的艰辛，通通烟消云散了。
「但是！」陆晨话锋一转。
何文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你这个方案，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陆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本质上，港岛在线还是一个依赖人工编辑的『网站大楼索引』。你目前的所有网站收录都是编辑团队进行审核，然后手工归类到对应的目录下。」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分类树：「比如，有人做了一个NBA比赛日程的网站，向『港岛在线』提交了连结。你的编辑就要人工打开这个网站，看一遍内容，确认没问题，然后把它归类到『体育＞篮球＞NBA』这个层级目录下面。」
何文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此前一直运作的模式——他之前雇了十个编辑，每天的工作就是审核丶归类丶整理。
由于目前优质的网站数量还不算特别多，十个人勉强忙得过来。
「在现在这个阶段，网际网路还没完全普及，你一个一个审核，没问题。」陆晨看着他，「但是你想过没有，随着龙腾网上的网站数量指数级增长，你怎么办？」
「我……」何文张了张嘴，有些底气不足道，「再招人？」
「再招人？」陆晨笑了一下，「到时候网站成千上万，甚至是数百万，光是用人成本，就能把你拖垮。而且人工审核有极限——一个人一天能审核多少网站？五十个？一百个？数据膨胀的速度，永远比你招人的速度快。」
何文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他做港岛在线的时候，就隐隐约约感觉到这条路走不远。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但在1987年这个技术荒原时代，除了人工分类，还能怎么办？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陆晨说，「你觉得没有别的办法，其实有。」
何文猛地抬起头。
「你写毕业论文的时候，」陆晨看着他，「引用过参考文献吧？」
何文一愣，点了点头：「当然……毕业论文都要有参考文献，标注引用来源——」
「对，」陆晨打断他，「学术界的规则是：一篇论文，被越多其他论文引用，尤其是被越高质量的论文引用，就说明这篇论文越重要。这个逻辑，能不能搬到网际网路上？」
何文愣住了，他的脑子飞速转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隐隐亮了起来。
「一个网页，如果被越多的其他网页连结，特别是被高质量的网页连结，就说明这个网页越重要，」陆晨给他详细解释了其中的原理，「我们完全可以编写一套自动化运行的网络爬虫程序，全天候抓取全网的数据，然后建立一个数学模型，自动计算出每个网页的质量与排名。」
「爬虫自动抓取，算法自动排序，用户点击量丶外部连结数，都可以作为衡量标准。你的用人成本，可以无限趋近于零。」
何文的双眼迸发出难以言表的光彩！
他猛地站起来，完全忘了紧张，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翻出一支笔，四下看了看，抓起桌角一张空白稿纸，飞速地记起来。
「爬虫……抓取……引用…」他一边写一边喃喃自语，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对啊，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连结就是引用，引用越多越重要……」
他的脑子像是开了闸，一个接一个的想法往外冒：「还可以结合用户点击数据，建立权重模型……如果再加一个收录机制……」
陆晨没有打断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何敏坐在旁边，看着堂弟趴在自己丈夫的书桌上奋笔疾书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既是欣慰于阿文的事业重新焕发了光彩，也是骄傲自家男人的才华横溢。
「除此之外，这个模式还有一个明显的好处。」陆晨等他记完，放下茶杯，继续说。
何文抬起头，眼神中充盈着对知识与技术的极致渴求。
「你现在港岛在线的搜索框，只能搜到你自己目录库里收录的网站，你的资料库，撑死了几百个站点，但如果是我提出来的门户网站2.0模式，那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庞大的全局网页索引库，抓取龙腾网上所有的网站。」
何文握着笔的手停住了，陷入了更深的思考：「……不，不只是抓取网站的主页。只要稍微优化一下算法，爬虫就可以搜索那些藏在深层连结里的文本内容，提取关键词，建立索引。用户哪怕搜索一个极度冷门的长尾词，也能在瞬间得到精准的结果。」
陆晨听到何文不但理解了自己的想法，甚至还在主动往下延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个小子，或许真的可以开启网际网路的新时代。
其实陆晨抛出的这套构想，正是后世谷歌立足于世的PageRank核心算法机制。
打一个生动的比喻，如果说港岛在线（或者说雅虎模式）是「网际网路时代的百货大楼」——把所有货物都摆在柜台上，让人自己挑选；那么谷歌的搜寻引擎，就是「网际网路时代的超级智能导航」——它假定用户明确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用强大的算法和工程基础设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把用户送到目的地。
百货大楼有营业时间，有货架上限，有人工成本；而智能导航，它只需要算法，只需要算力，只需要数据。
想到最后，何文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他盯着陆晨，像是要把这个男人的每一句话都刻进脑子里。
「我已经组建了一个团队，开始开发这个项目，」陆晨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何文面前，「名字我想好了，就叫龙腾搜索。我希望，由你来领导这个项目。」
何文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件，伸出手，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来，像是怕把它碰脏了。
「我……我领导？」他的声音有些发涩，「陆丶陆姐夫，我丶我才毕业一年，我——」
「毕业一年，做出了全世界第一个门户网站，你怎么不配？」陆晨打断他，「而且你觉得，我会看错人吗？」
何文的喉结剧烈上下翻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胸中翻涌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尽数化作了无声的震撼，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幸！」说出这句话时，何文的声音依然带着一丝难以自抑的颤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无比坚决。
陆晨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
他转头看向何敏：「阿敏，去拿两个杯子来，这么美妙的时刻，喝茶太可惜了，值得干一杯。」
「好～」
何敏笑着应了一声，让佣人拿了两只威士忌杯过来，又开了一瓶酒，倒上。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灯光透过去，像一块融化了的蜜糖。
何文站起来，双手接过酒杯。他看了一眼陆晨，又看了一眼堂姐，然后主动举起杯子，在陆晨的杯沿上碰了一下。
「姐夫，谢谢你。」
「一家人，客气什么，」陆晨举起杯，跟他碰了碰，「干了。」
何文仰头，一饮而尽。威士忌的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他呛了一下，但脸上是笑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陆晨放下酒杯，看着他，又说了一句：「对了——虽然新项目要做，但你受的委屈，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你放心，你的港岛在线，我会帮你拿回来。」
何文端着空杯子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陆晨。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书房，落在桌面上，把那份印着「龙腾搜索」的项目规划书照得发亮。
他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但他忍住了，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无比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