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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界,大埔一处村屋的顶层。
这是蒂亚戈提前准备好的安全屋,房东据说挣了笔钱跑去深川养老了,房子便挂在一家小中介手里对外出租。租金是一年一付,而且他每次用的全是现金,根本没法追查。
屋子里灯光昏黄,蒂亚戈坐在床边,呼噜呼噜的把最后一碗泡面汤喝乾净,塑料叉子掰成两截,扔进垃圾袋。
哈里森坐在窗下,把一支P226拆开,铺在脏兮兮的毛巾上,捏着一块沾着枪油的布,机械而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遍了。擦拭丶组装丶拉动套筒丶空枪击发,然后再拆解开来。
「别擦了。」蒂亚戈哑着嗓子开口。
哈里森手上的动作停也没停:「不擦枪,还能干什么?」
蒂亚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头顶那盏吊扇发呆。
吊扇吱呀呀地转,扇叶上积着灰,转一圈,掉一粒。
在这与世隔绝的三天里,他把屋里能数的东西都数过一遍:地砖四百二十块,泡面箱还剩十一盒,热水壶烧了九次,吊扇一分钟转三十七圈。
他感觉自己再不做点什么就要疯了。
按理说,三天不出门对专业情报员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他当年在伊斯坦堡蹲过整整十天,在贝鲁特甚至蜷在地下室十四天没见光,条件比眼下恶劣十倍。
真正如同蚁噬般折磨人的,不是恶劣的环境和泡面,而是彻底的断联。
自从顺利出逃后,蒂亚戈带着哈里森趁着夜色躲进这个安全屋已经三天了,他一个人都联系不上。
这三天他总共拨出去十七个号码——H站的中高层骨干丶二十四小时值班热线丶死信箱通道,无一例外,全部成了死号。
蒂亚戈虽然不知道H站被清成了什么样,但也能猜到自己应该成了「孤魂野鬼」了。
终于,蒂亚戈深吸了一口气,起身从破烂的床垫缝隙里摸出一部古旧的大哥大。黑色塑料外壳磨得斑驳发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他最后一条线——直通伦敦总部的加密线路。动用这条线,等于亲口向总部宣告:H站,没了。
电话里的嘟嘟声响了很久,久到蒂亚戈的心几乎坠入冰谷,才终于被接通。
「……说。」M夫人的声音从几千公里外传过来,像隔着冰。
「夫人,是我。」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冷笑。
「三天了,现在才想起给我打电话。蒂亚戈,我很失望。」
蒂亚戈攥紧电话:「夫人,H站……是不是没了?」
「你说呢?」M夫人的声音古井无波,「潜入人家机房被当场抓获,甚至连犯案过程都被完整拍了下来!你现在在伦敦可算是一战成名了,连首相大人都知道了你的存在,甚至专门为你开了三次会。」
蒂亚戈闭了闭眼:「夫人,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但请您想办法……把哈里森接回本土。」
「你承担?你承担得起吗!」M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不知道为了给你搞出来的烂摊子擦屁股,本部和内阁付出了多大的惨痛代价!而且嘉禾那边说了,要求你们那两个人都要交给他们处置。」
听到这,蒂亚戈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声音里透出一抹急切与惶恐:「夫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但哈里森只是奉命行事……而且他救过我的命,请您想想办法。」
就在这时,哈里森从窗边走过来,主动开口:「夫人,我是哈里森,只要能维护日不过帝国的利益,我自愿作为俘虏被移交。但蒂亚戈是H站的副站长,也是难得的情报好手,他的价值远超过我,希望您——」
「闭嘴,哈里森!」蒂亚戈低吼着厉声制止。
电话那头,M夫人静静听着两人的争执,一言不发。
忽然,她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夫人?」蒂亚戈有些摸不着这笑声的含义,试探的问道。
「谁说,我们要交人了?」
蒂亚戈愣住了。
「日不过帝国,从来没有屈服的习惯,」M夫人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你们听着,两天后,凌晨三点,大埔区三门仔对出的旧码头会有一艘走私船靠岸,蛇头叫虾叔,接头暗号:『三盒公仔面,要辣。』蛇头会把你们送到印度,从印度换乘,直飞本土。」
蒂亚戈的喉头动了一下:「夫人……」
「你欠我的,不止这些,」M夫人冷冷道,「活着回来。」
啪嗒。
电话挂断了。
蒂亚戈握着已经变成忙音的大哥大,呆呆地坐在铁皮床上,许久没有动弹。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不过是个随意可消耗的耗材,这还是他入行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被本部当成了一个「人」来对待。
……
两天后的凌晨两点,蒂亚戈和哈里森悄悄推门下了楼。
深夜两点的大埔街头万籁俱寂,连狗叫声都听不到半点。他们贴着墙根走,绕了两个街口,最后在路边拦了一辆的士。
「三门仔。」蒂亚戈用夹生的粤语说。
司机抽着烟点了点头,一脚油门踩到底,计程车咆哮着窜了出去。
晚上没什么人,司机开的飞快,不到二十分钟就带他们到了目的地。
司机把车停在一段土路的路口,摆了摆手:「里面不好开,你们下车走吧。」
面对司机的偷懒,两人也不敢多生枝节,乖乖结帐下车,按照记忆来到了三门仔对出的旧码头。
说是码头,其实就是个废弃的装卸口。早年间运沙石用的,后来砂石厂倒闭,这里便彻底荒废了下来。铁架锈得发黑,缆桩上缠着烂渔网,海风卷着腥气,一阵一阵扑上来。
两人在码头边的礁石上蹲下,哈里森掏出表看了一眼——两点三十分。
「还有半个小时。」他低声说。
蒂亚戈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漆黑一片的海面,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隐隐有一股不安。
两点四十丶两点五十丶三点。
海面上除了翻滚的黑浪,连半点船影都没有。
三点十分,哈里森的手按上了腰间的枪:「船迟了。」
「走私船没准点的。」蒂亚戈安慰道,声音却比自己预想的紧。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声音。
不是海上的声音,是岸上的。
从汀角路方向远远传来引擎的低吼,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下一刻,雪亮的车灯撕开夜色,穿过田野,碾过坑洼的土路,直直朝码头扑来。
又是那三辆熟悉的装甲车,涂着哑光黑漆,车头嘉禾安防的标志在灯光里一闪一闪。
车队在码头入口刹住,随后,车门打开,一个铁塔壮汉跳了下来,走到离蒂亚戈五六步远的地方站定,歪了歪头,咧嘴一笑。
「又见面了。」
蒂亚戈脑子里「轰」的一声。
原来如此……M夫人从来就没打算救他们。
什么偷渡船,什么印度转机,什么「日不落帝国从来不低头」——全是假的。
军情六处早就决定把他们交出去了,只是怕他们知道自己被放弃之后躲起来,或者自己想办法逃掉,才编出这个计划,让他们老老实实地,自己走进这张网里来。
蒂亚戈站在海风里,后背一层一层地发凉。
他不怕死。
他和哈里森干这行的第一天,就做好了把命交出去的准备。
甚至在电话里他们已经表示了愿意被俘,愿意被交换,愿意为帝国承担一切。
可M夫人连让他们体面牺牲的机会都不给——她要把他们当成两张牌,明明白白打出去,还要让他们自己走到牌桌上来。
「你们总部的人,」天养勇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嘲弄,「做生意的本事,比我们嘉禾还大。」
「她……把我卖了多少钱?」蒂亚戈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天养勇说,「有人比你先操心。」
蒂亚戈没有再问,眼神里的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绝望。
哈里森的手还按在枪上,天养勇瞥了他一眼:「手,拿开。」
哈里森咬着牙没有动。
蒂亚戈抬手,按住哈里森的手腕,缓缓摇头,像是在告诉他:算了吧,没有任何意义了。
哈里森沉默了两秒,手慢慢从枪上移开。
一众嘉禾安防精锐蜂拥而上,麻利地下了两人腰间的手枪,又将他们全身搜了个遍。随后,天养勇亲自走过来,先给蒂亚戈戴上手铐,又蹲下去,在脚踝上补了一副。
然后是哈里森,手脚一样都没落下。
「上次让你们跑了,让我挨了二哥一顿训,」天养勇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这次看你们怎么跑。」
车队缓缓掉头,驶出码头,上了汀角路,朝大埔墟方向开去。
废弃码头上,潮水正一浪一浪漫上石阶,淹过那半只破船的船底。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