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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成了海关和ODE的赛跑。
海关这边加班加点,二十四小时轮班,审讯室里灯就没熄过。
虽然霍普金斯依旧咬死了不开口,但是有些证据不会因为他的嘴硬就消失。而且,他的船员们可没有他那么硬气。
第三组审讯开始不到四个小时,轮机手就把他知道的全部交代了出来——货柜在越南岘港装船时的异常调度丶靠港前船长更改的航行日志丶那批百香果货柜在舱单上反覆修改的货号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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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口一开,连带效应转瞬即至。短短两天内,又有七名骨干船员陆续开口,拼出了一条从岘港到葵涌的完整链条。
虽然仅凭这些船员的证词,仍然没办法直接指向隐在幕后的ODE集团,但霍普金斯本人已经很难摘乾净了。
拿到汇总笔录的当天下午,维奇直接带着一摞复印件走进了羁留室。他把文件摔在对方面前,冷笑道:「霍普金斯先生,你的船员已经把整件事的经过说清楚了,你还要继续扛?」
霍普金斯垂眼扫了扫那叠按满红手印的口供,过了几秒,缓缓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被戳穿的慌乱,反而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警官先生,」他说,「那我祝你接下来顺利。」
维奇看着那个笑容,感觉后背微微发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手握一摞证人笔录,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脱出了掌控。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
一周后,东区裁判法院。
清晨的走廊里早已挤满了人。海关的制服丶大状的黑袍丶嗅觉灵敏的各路记者,将狭窄的通道围得水泄不通。除此之外,长椅上还坐着几个身穿深色西装的ODE代表,不过他们却表现得异常松弛,彼此低语着,脸上甚至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惬意。
九点整,法槌敲响,开庭。
海关的起诉思路很清晰:先以运毒重罪给霍普金斯定罪,再以此为基础谈减刑条件,换取他对上游的指认。
而这整个策略的第一步,就是必须确保霍普金斯被钉死。
此刻,维奇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面前摊着那摞证人名单和笔录复印件,脑海一直忍不住在回想着霍普金斯那个笑容,隐隐有些不安。
果不其然,下一秒意外发生了。第一个被传唤的轮机手竟然直接推翻了所有的证词。
只见他站在证人席上,低着头,声音小得像含在嘴里:「我之前在海关说的那些话……是,是我记错了。那天船上是来了调货的人,但我不确定是不是霍普金斯先生安排的……我当时太害怕了,脑子一乱,可能把几艘船的事情记混了。」
第二个丶第三个……七个证人,前五个当场翻供。理由五花八门:有人说是记错了,有人说当时被海关吓到了随口编的,还有人乾脆说之前的笔录是海关引导他说的。
维奇坐在旁听席上,听着那些证人的拙劣表演,手指慢慢攥紧了那份名单。他扭头看向后排那几个ODE代表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仿佛早就看过了这场表演的彩排。
维奇再也顾不得法庭秩序,直接起身走到走廊尽头,拿起手机拨通了负责护送最后两名证人的警员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维奇哥?」对面的声音有些喘。
「你们人呢?开庭了知不知道!」维奇压低声音怒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维奇哥……出事了。我们护送的那辆车,在德辅道被一辆失控的泥头车从侧面撞了。整辆车侧翻,车厢变形严重。坐在后座的那个证人……当场就没了。」
维奇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另一个证人呢?」
「另一个人没在车上。我们按照计划分了两辆车护送,第二辆本来应该跟在后面,但中途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转向了。」
「去哪了?」
「不清楚,通讯也断了,我们正在找。」
维奇挂断电话,正准备拨第二辆车的护送警员的号码时,对方却先一步打来了。
「喂,维奇哥?」那头的声音急促而慌乱,「我们是第二辆车的护送组,刚才押送的证人在车内突然暴起,试图抢夺警员配枪。在制止过程中,警员开枪了——证人当场死亡。」
「……」
维奇站在走廊里,阳光从侧窗照进来,在瓷砖地面上切出一道亮得刺眼的光带。他慢慢放下手下,靠在墙上,痛苦的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法庭上,林阵安完全展现了一名大律师的水平。
他先是逐条质疑了海关提交的物证链的完整性,指出部分证据的封存时间和签字程序存在瑕疵,检方提供的「证人证词」存在前后矛盾丶多次反覆的情况,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霍普金斯的国籍问题。
「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是美国公民,涉案货轮的注册地同样在美国。港岛海关在扣押和审讯过程中是否涉嫌程序越权?是否违反了国际海事公约中关于外国船员待遇的相关条款?这些重大法律争议,显然需要更高级别的法庭来审理。在此前提下,本辩护人认为控方现有的证据链已经彻底断裂,根本不足以支持一项跨国运毒的重罪指控。我方申请延期审理。」
法官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控辩双方之间扫了一下,然后敲下木槌。
「延期审理,另行排期,控方可在休庭期间补充证据。」
……
维奇走出法院大门时,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身后传来ODE代表接受记者采访的声音,大致意思是「相信刚到法律会还我们一个公平」云云。
他没有上去争辩什么,只是顺着台阶走下去,在路边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压扁了的烟。他没有点,只是攥着那个烟盒,直到纸盒被手汗浸软。
回到海关总署,维奇对着那叠被法庭退回来的废纸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翻开第一页,上面轮机手的签名墨色黑亮,旁边还贴着他自己亲手写的:「确认属实」。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抓过桌上的座机,拨通了湾仔警署的电话。
「标叔,是我,维奇,有个事想麻烦你。」
电话那头传来标叔熟悉的嗓音:「什么事?你那边不是刚开庭吗?」
「开完了,情况不太妙,」维奇把翻供和证人出事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虽然对方现在做出一副死保霍普金斯的态度,但我敢肯定如果势头不对,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对他出手,我需要人手协防。」
标叔沉默了两秒:「需要多少人?」
「越多越好,最好是能长期蹲守的。」
「没问题,你去打个申请,我让大嘴带几个过。,反正家驹度蜜月去了,他最近也是闲着。另外,我再给你调两队军装,轮班。」
「多谢标叔。」
「自家兄弟,不用客气。」
挂断电话后,维奇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空调出风口送出的冷气打在他后颈上。
他闭着眼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睁开,把那些翻供的笔录从文件堆里抽出来,另取了一个新的文件夹放进去。
……
两天后,林阵安再次出现在海关羁留室的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带公文包,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朝走廊里相熟的警员微微颔首,神色如常地推门而入。
霍普金斯的精神状态比一周前好了不少。他脸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纱布拆了,只留一道浅红色的疤从眉骨延伸到颧骨。他坐在那把金属椅子上,看到林阵安进来,脊背略微直了一些。
林阵安在他对面坐下,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情况比预期好,延期审理之后,控方需要在限定时间内补充新的证据,但目前来看,他们手头剩下的材料很难支撑起一个完整的定罪链条。」
「也就是说——」霍普金斯眼睛一亮。
「也就是说,毒品罪名大概率会无罪释放。而且根据港岛的法律,只要这次由于证据不足判你无罪,海关以后就绝不能再用同样的罪名起诉你,」林阵安的声音四平八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至于渎职丶非法持枪和伤人,有ODE的顶级大状团在,我会帮你做一份认罪协议。刑期控制在三年以下,等风头一过,最多蹲满一年就能运作提前假释,甚至是保外就医也不是不可能。」
霍普金斯听完,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桌上的手指,指尖在日光灯下泛着苍白的光。过了一小会儿,他抬起头:「那……公司那边?」
「高总让我转告你,事成之后报酬按约定翻倍。」林阵安说,「你需要做的就是继续保持沉默。」
霍普金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日光灯管上,嘴角微微翘起,已经开始想像起了出狱后的生活——新加坡的酒店丶佛罗里达的游艇丶还有那笔足够他后半辈子挥霍的奖金。
他这一周虽然被关在审讯室里,但心情反倒比过去一年都要轻松,甚至连那根坏掉的日光灯管,此刻在他眼里都顺眼了许多。
「明白!」他说,「请公司放心,我会继续沉默的像个石头。